拉塔托斯克地下设施——训练场。

深约六百公尺，半径达数千公尺的巨大圆形空间。这座掩埋在地底深处的庞然巨物，是拉塔托斯克倾注大量资源所建造的训练设施。

站在场地中央向四周望去，远处的墙壁已经模糊成了一道弧线。明明是室内空间，却给人一种置身于空旷荒原的错觉。

“五河士道。”

鞠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身穿黑色修女服，双手背在身后，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了他的正前方。

——没错，她就是二亚口中的“女儿”。

严格来说，鞠奈只是以精灵〈修女（Sister）〉为原型的人工精灵，与二亚之间的关系用“母女”来形容多少有些微妙。

但从她此前亲口说过自己与拉塔托斯克合作的目的是从涟姬手中解救二亚，到此刻愿意听从二亚的话来到这里——她或许确实非常看重自己的这位原型，也说不定。

“在开始之前——”

鞠奈在距离士道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歪了歪头。

“我们需要先设置一个安全词。”

“安全词？”士道困惑地眨了眨眼。

“就是说——开始后撑不住的一方说出安全词，我们之间的战斗才会停下来。”

鞠奈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十分认真。

“换句话说，在一方说出安全词之前，另一方绝对不能停手。”

她特意加重了“绝对”两个字。

“咦？这样做的意义是……为什么不直接喊‘停’就好了？”

士道挠了挠脸颊。他和阿尔提米西亚对练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这种规矩。

“因为——”

鞠奈摇了摇手指，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战斗中，话语也会是战术的一部分。所以必须是一个双方约定好的特殊词汇。只有它，才拥有终止战斗的效力。”

“……也就是说，除了安全词以外，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停手？”

“当然。”

鞠奈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认真的切磋，就要有认真的规矩。五河士道不会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吧？”

语气轻快，笑容甜美，听上去完全是在讲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

但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士道，这个规则的设立，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

“好吧，我知道了……那安全词定什么？”

士道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这个规矩。

“嗯——让我想想。”

鞠奈将手指抵在唇边，做出思考的模样。但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分明闪烁着早已有了主意的光芒。

这家伙，根本就是在演戏。

“就用‘我愿意成为你的奴隶’吧。”

“…………哈？”

士道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安全词要用这种……！”

“有什么问题吗？”

鞠奈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

“安全词的作用就是让战斗不会随便停止。这句话完美符合条件吧？总不会有人在打架的时候突然说出‘我愿意成为你的奴隶’吧。”

“那倒是……但是……”

“而且安全词是双方通用的。也就是说，如果我撑不住了，我也得说同样的话哦？这样很公平吧？”

鞠奈摊了摊手，笑得一派坦然。

逻辑上确实没有任何毛病。

——但这就是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士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反驳的理由。

“……知道了。就、就用那个吧。”

“约定好了哦？”

鞠奈竖起小指，朝士道晃了晃。那笑容甜得让人牙疼，却莫名带着一股赢家的气息。

“对了！士道，你不许使用那些作弊的力量哦。”

鞠奈指的自然是士道因神性而获得的那些权能。

“嗯，我明白的。”

士道苦笑了一下。

虽然不太清楚鞠奈为什么对这次切磋如此上心，甚至还要专门设置如此令人难以启齿的安全词。但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战斗练习罢了。只是对手从平时的阿尔提米西亚换成了鞠奈而已。

更何况，这次切磋的主要目的是让二亚取材。要是动用那些规格外的力量，鞠奈恐怕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下去。

“那么，准备开始吧。”

“嗯。”

士道轻轻点头，神色随之一变。嬉笑收敛，目光沉静——那是属于战斗者的表情。

下一瞬，灵力的光辉在他周身亮起。

“——〈雷零守（Riseross）〉！”

随着呼唤，虚空中泛起一道裂痕。一柄巨剑从中浮现——深蓝色的剑身宛如凝固的夜空，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灼热的灵力。

剑柄落入掌中的同时，光芒将士道整个人包裹其中。

光芒散去。

他换上了一件白底色的长款猎装，衣襟与袖口嵌着精致的金丝滚边，下摆在无风中微微浮动。上身覆着一面黑色硬质背心，正中央镌刻着卡巴拉生命之树的图案——十颗色泽各异的宝石嵌在十个质点的位置上，熠熠生辉。

士道单手握剑，剑尖垂落身侧，静静注视着对面。

鞠奈那边，出现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光景。

原本的鞠奈使用的是以亚魔卓技术构筑的纳米金属仿生体，作战方式自然也与原版的亚魔卓如出一辙。通过其独有的技术解析并复制对手的力量，再以魔术作为补充。

那是一种依附于他人的战斗方式。强大，但始终是借来的。

然而，此刻无数细丝般的物质从鞠奈体内涌出，环绕在她周身。那些东西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流动的方式宛如具有生命的血液。

缠绕、交织、凝结。

红色的物质以惊人的速度为鞠奈构筑起一件全新的战裙，

以及——

“——〈尼格霍德（Níðhöggr）〉！”

鞠奈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身前的虚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事物正从深渊中被拽出。红色的光芒剧烈涌动，在她面前构筑出一个逐渐成形的轮廓。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天使。

不是借来的，不是复制的。

是只属于鞠奈自己的力量。

“…………”

士道微微睁大了眼睛。

红色的光芒渐渐收束，凝为实体。

那并非士道所预想的任何形态——不是剑，不是枪，不是弓，也不是任何巨大而张扬的造物。

而是一只黑色与金色交织的手套。

乌黑的底色上流淌着细密的金色纹路，精致得宛如一件工艺品。五指的关节处各镶嵌着一颗色泽不同的宝石，在训练场冷白色的灯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芒。

鞠奈将右手缓缓握紧，又松开。手套与她的手掌严丝合缝，仿佛那并不是穿戴上去的装备，而是从她身体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

士道凝视着那只手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体积小巧，外观克制。与他手中那柄存在感十足的巨剑相比，鞠奈的天使显得格外内敛，甚至可以说是不起眼。

但正因如此，反而让人无法轻视。

越是简洁的外形，往往意味着越纯粹的力量。这一点，经历过无数战斗的士道再清楚不过。

“怎么了，士道？”

鞠奈活动了一下手指，红色的眼瞳里漾起一丝笑意。

“难道说——你已经想要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