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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之小剧场。
下午三点，场馆里没开灯，只有舞台上的几盏工作灯亮着。惨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切出几块不规则的亮区。
苏念站在舞台中央。
换上了运动服——今天没带演出服，只是来试场地的。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头顶的灯架，看看脚下的舞台板。
“……好大。”
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场馆里，还是传出去很远。
小溪蹲在舞台边缘，抱着膝盖往下看。这个角度，苏念站在上面，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盒子里。
初雪站在观众席第三排，手里捧着那杯红茶——果然带进来了。她没坐，就那么站着，看着台上。
沈唯蹲在小溪旁边，也往下看。看了两秒，转过头。
“小溪，你老蹲着干嘛？”
“……习惯了。”
沈唯眨眨眼，没再问。
——
“随便跳。”
我开口。
苏念转过头，看着我。
“啊？”
“随便跳。把你练的那些，随便跳一段。”
她愣住了。
“跳……跳什么……”
“什么都行。想到什么跳什么。”
她站在那，手足无措。手抬起来，又放下。脚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
我去到观众席最后一排，靠着墙。
看着台上那个人。
台下，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灯光师在操作台前坐着，手指在面板上划来划去。音响师戴着耳机，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舞台督导站在侧台，手里拿着对讲机，时不时往台上看一眼。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站在台上的女孩，跳点什么。
苏念深吸一口气。
抬手。
——
第一秒，我看出来了——是爱丽丝的舞。
出道曲副歌的那个动作。抬手，转身，定点。
她做得……不算差。
抬手的高度对了。转身的角度对了。定点的时候，眼睛往台下看——那个位置，应该是观众席正中央。
但看起来……
怎么说呢。
“有点奇怪。”
沈唯小声说。
小溪转头看她。
“奇怪？”
“嗯。”沈唯点点头，“动作都对……但就是……奇怪。”
我没说话。
继续看。
苏念在台上跳着。
抬手。转身。定点。
抬手。转身。定点。
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做。汗从额头滑下来，但她没停。
可是——
太高了。
爱丽丝的舞，有很多动作是给那个身高设计的。抬手的高度，转身的幅度，定点时身体倾斜的角度——都是按照一米五接近一米六的比例来的。
苏念比爱丽丝高。高的多，差不多一米七。
同样的抬手，她做出来，角度就变了。同样的转身，她做出来，幅度就大了。同样的定点，她做出来，身体倾斜的那个瞬间，重心往右偏了半寸。
不是错。
是不对。
她继续跳。
跳到副歌第二段的时候，有一个动作是原地转圈，然后双手在胸前画圈，做出“要溢出来了”的手势。
爱丽丝做这个动作，可爱。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糖。
苏念做这个动作——
“……像在赶羊。”
沈唯又小声说。
小溪没忍住，噗的笑出来。
苏念在台上，没听见。
她还在跳。
跳完最后一段，停下来。
喘着气。汗从下巴往下滴。
她看着台下，看着我们。
眼神里写着：“怎么样？”
安静了三秒。
我开口。
“继续。”
她愣住了。
“继……继续？”
“嗯。随便跳。换一段。”
她张了张嘴。
然后转回去。
继续跳。
——
这次换了一首。是爱丽丝的另一首歌，节奏更慢的那首。
她跳得很认真。
抬手的时候，手腕往上抬。转身的时候，脚跟先转。定点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那个“观众”的方向。
但是——
还是不对。
动作太“满”了。
爱丽丝的慢歌，是“收着”的。动作不大，但每个动作都有余韵。抬手的时候，手在空中停一下再放下来。转身的时候，裙摆飘起来的那一瞬间，会有一个很轻的停顿。
苏念没这个。
她抬手，就抬手。
转身，就转身。
定点，就定点。
动作都对。
但那个“余韵”，没有。
我看着。
工作人员也在看。
灯光师手里的动作慢下来。音响师摘下一只耳机。舞台督导站在侧台，没再说话。
他们都看着台上那个人。
一遍。
两遍。
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苏念停下来。
撑着膝盖喘气。
她的体力开始不支。基础还是太差，只有十几天的练习。
“社长……”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我是不是……”
“继续。”
她没再问。
转回去。
继续跳。
——
第五遍。
动作开始变形。
第六遍。
第七遍。
第八遍。
跳到第九遍的时候，她终于跳完，直接坐在舞台上。
两条腿伸出去，手撑在身后，仰着头喘气。
汗流了一脸。
小溪在台下，小声说。
“苏念姐姐……好累……”
沈唯点点头。
“嗯。但她跳了九遍。”
初雪没说话。只是看着台上那个人，看着那个坐在舞台中央喘气的人。
我走下观众席。
一步一步，走到舞台边缘。
半蹲下来。
和她平视。
她看着我。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写着什么。
累。还有别的。
“知道问题在哪吗？”
她想了很久。
“……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爱丽丝。”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三秒后。
“不对。”
她愣住了。
“啊？”
“问题不是你像不像爱丽丝。你本来就不是爱丽丝。”
我靠过去。
“问题是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是你，我记得除了爱丽丝的演出，我还给你看别的——火焰仙灵，月光诗人，潮汐歌者....”
结果她净是盯着宝石公主看了——我猜到。
她坐在那，看着我。
没说话。
我转身，往台下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
“刚才那些工作人员——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她眨眨眼。
“很……很专业。”
“嗯。”
我继续走。
走到观众席中间的时候，又停下来。
“他们是我花十五万买的。”
苏念愣住了。
“十……十五万？”
“嗯。包括场地，设备，还有他们。”
我指了指灯光师，音响师，舞台督导。
“这几天，我让他们重新学了一遍怎么干活。”
灯光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
音响师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舞台督导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什么吗？”
苏念摇摇头。
“他们在想，”我说，“这个十五万的傻子，带来的新人，到底行不行。”
安静。
整个场馆都安静了。
——没有掩饰，没有模糊，没有说辞，没有——“人情世故”，只有——事实。
只有工作灯的嗡嗡声。
苏念坐在舞台上，看着我。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又一次抖动，止不住的，激烈的。
但过了很久。
她依旧开口。
声音很小。
“……行。”
“什么？”
“我行。”
她站起来。
站在舞台中央。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看着台下，看着那些工作人员，看着初雪，看着小溪，看着沈唯，最后看着我。
“我行。”
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大一点。
我看着她。
三秒后。
“继续。”
她点点头。
转回去。
抬手。
——
第十遍。
她跳的，不是爱丽丝的舞了。
是别的什么。
抬手的高度，比刚才低了一点。转身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定点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观众席中央”，是“观众席左边第三排”——那个沈唯蹲着的地方。
说不上多好看，甚至能看出来是拼接的痕迹。
但不是爱丽丝的。
我看着。
工作人员也在看。
灯光师的手，又开始动了——追光跟着她，比刚才慢了一点，但也准了一点。
音响师重新戴上耳机，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
舞台督导站在侧台，手里的对讲机没再举起来。
她跳完。停下来。喘着气。
汗从下巴往下滴。
但这一次，她没问“怎么样”。
就那么站着。
然后——
“嗯。”
——
晚上。
事务所。
训练室的灯亮着。
苏念坐在地上，抱着水壶。今天没力气喊了，就那么坐着，发呆。
小溪蹲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初雪靠在墙边，手里捧着红茶。
——
沙发上，我在心里回想着台上的那个人影，苏念的。
虽然跳的还是不怎么好，但她没有意识到的是——
八百人的场，她想到了，但根本没有紧张。
这对一个只训练了不到二十天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是时候了。’
接下来要做的，其实就是磨合了。
我房间的灯很暗。
只有一盏灯亮着，黯淡的光。
‘该准备歌曲了。’
随后拿出手机。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