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里坐了多久,自己也不太记得清了。
鬼使神差地,脚步却挪到了前厅。起初是坐着,后来是站着,在厅门与座椅之间来回踱步,数着地砖的纹路。
再后来,天边泛起蟹壳青,仆役们开始窸窸窣窣地洒扫庭院,她复又坐下,像一尊定了格的瓷像,只有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出几分心绪。
倚红楼,柳书语……
阿齐昨晚出门时,只说“有事需办,去去就回”。
可半个时辰后,暗桩递来的消息便冷冰冰地摆在案头——左家大公子,入了倚红楼,柳大家的香闺。
消息没有更多细节,但这反而让想象疯狂滋长。
孤男寡女,彻夜不归,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那柳书语就是前几日上门的魅仙子,只知道她是连京城都有点名头的名妓,更知道她早就有对阿齐示好。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那柳书语,容貌自是绝色,风情更是自己这从未踏出过青州府的“大家闺秀”万万不及的。
她知道自己这样只是疯狂内耗,可理智压不住情感,越压,那火苗似乎蹿得越是别扭。
脚步声由远及近,杂沓而不稳,一听便是兄弟俩回来了。
夏婉秋立刻垂了眼,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只留下一种刻意维持的、淡然的平静。
左齐一只脚刚跨进门槛,抬眼就撞见了厅中那抹孤零零的倩影。
晨曦的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肩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还是透出一种深沉的幽怨。
坏了,这气氛不对。
而跟在后面的左明探进半个脑袋,飞快地伸手在左齐后腰轻轻捅了一下,递过一个狡猾的眼神。
“哎呀!婉秋姐!我可想死你啦!”
左明抢前几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的笑容,瞬间打破了前厅令人窒息的沉寂。
“回来了?”夏婉秋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左伯伯在书房,你的事,他自会处置,一路劳顿,先回屋洗漱歇着吧。”
这摆明了是要撵他走了,可左明哪能就这么走了?他要是走了,留下他哥单独面对此刻显然正在气头上的婉秋姐,那还不全完了?
“别呀婉秋姐,我这不是刚回来,急着见你嘛!”
左明嬉皮笑脸,脚步一挪,巧妙地用身子半挡在左齐和夏婉秋之间。
“婉秋姐你是不知道,我在外头可是吃尽了苦头,那琅琊书院哪有家里舒服,更没有婉秋姐这般天仙似的人儿养眼啊!”
他插科打诨,试图把气氛带活络些。
可夏婉秋只是静静看着他表演,等他话音落了,才轻轻开口:“你的苦处,稍后再说。现在,我有事问阿齐。”
左明心里暗暗叫苦,脸上笑容却不变:“哎,婉秋姐,这事儿真不怪我哥!倚红楼的柳大家亲自派人来请,我哥要是不去,街坊四邻他们指定得嚼舌根,说什么左家嫡子要么是畏妻如虎,要么嘛……是那方面有点毛病。我哥这不也是硬着头皮去一下嘛!纯粹是怕丢份儿,没别的意思!”
这套说辞,寻常女子听了,即便不全信,至少也能理解几分男人的“面子问题”,怒火能消去三成。
若是那等以夫为天的传统妇人,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不懂事,耽误了夫君在外交际。
可他面对的是夏婉秋。
只见夏婉秋原本平淡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非但没有释然,眸色反而更沉了些许。
“照你这么说,难不成就因为她是花魁,她发了邀,阿齐就必须得去?左家嫡子的脸面,何时需要看她一个风尘女子的眼色了?”
“还是说,左家的门风,阿齐的声誉,竟如此轻贱,需要靠赴一个青楼女子的夜宴来维系?”
左明顿时语塞心道不愧是婉秋姐,这偷换概念的小把戏,在她面前根本玩不转。
但是……左明眼珠一转,心思电转,看来是时候猛攻婉秋姐的弱点了
“婉秋姐,你这话说的在理,是我刚才想岔了,胡言乱语。” 他先认了个错,缓和气氛,随即话锋一转,“其实吧……我哥今早回来,路上可跟我抱怨了一路。”
夏婉秋睫毛微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左明则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表情生动:
“我哥说啊,那什么柳大家,看着是挺漂亮,可也太妖艳了!我哥说他看着都起鸡皮疙瘩。说话更是拿腔拿调,老喜欢捏着嗓子,嗲得人头皮发麻!”
他边说边做了个哆嗦的动作,然后一脸真诚地看向夏婉秋。
“我哥当时就说了,说这哪比得上我家婉秋?看惯了婉秋那般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冷不丁换成这种,简直是煎熬,一晚上坐立不安,光想着什么时候能脱身回家!”
这句话一出,夏婉秋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一抹极淡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白皙的脖颈悄然爬升,染上了耳尖。
她似乎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被猝不及防的羞窘和一丝欣喜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下意识避开了左明的视线,目光飘向一旁的青瓷花瓶。
有戏!
左明心中大定,他趁热打铁,表情更加夸张,语调也扬了起来:“还不止呢!我哥还说了,那柳书语弹琴,咿咿呀呀的,听起来也就那么回事,矫揉造作,根本比不上婉秋姐你弹的曲子清雅动人!”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夏婉秋的反应。
见她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头垂得更低,交握的手指无意识地相互绞着,心中更是笃定。
“我哥还说啊,那柳书语的身段,看着是惹眼,可也就是靠着那身衣裳衬的,透着一股子风尘味。哪比得上婉秋姐你……”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夏婉秋有反应,才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补充道,“我哥说婉秋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保守了些。若是你肯穿那花魁的衣裳,啧啧,那定然是倾国倾城,一准比那柳大家好看千百倍!保管把那柳书语比到泥地里去!”
“噗——咳咳咳!”左齐听到这里,再也绷不住了,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
他一个箭步冲进来,也顾不得许多,抬手就给了左明肩膀一拳。
“左明!你胡扯什么!那等……那等衣裳,是你婉秋姐能穿的吗?”
打完左明,左齐又急又慌地转头,想跟婉秋解释,却是一时间被雷得外焦里嫩。
夏婉秋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不仅是脸颊耳根,连那纤细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色。
她整个人像是要缩进椅子里,头低得下巴都快抵到胸口了。
方才那通身的清冷和隐隐的怒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少女那种羞恼至极、手足无措的慌乱。
嘴唇轻轻嚅动着,发出细微的、含混不清的咕哝声,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气场迫人的样子?
左齐看得呆了,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他从没见过婉秋这般模样。在他记忆里,婉秋永远是聪慧的、沉静的、可靠的,偶尔被他气急了,也不过是蹙起眉头,用那双明澈的眼睛静静看着,何时有过这般小女儿情态,羞得几乎要冒烟?
左明挨了一拳,龇牙咧嘴,却得意地冲左齐挤眼睛。
“对了对了,我哥早上还念叨呢,说最近咱们左家真是流年不利,倒霉事一桩接一桩,乌桓宗那破事刚了,是该有点喜事,好好冲冲喜,去去晦气了。”
他说着,用胳膊肘顶了左齐一下。
左齐被瞬间会意,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话头:
“三弟说得对。乌桓宗的事情,眼下算是暂时了结了。我就想……咱们的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好好商议一下了?”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了另一种奇异的寂静。
然后,左齐和左明就看见,夏婉秋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猛地一颤。
那张原本就红透的脸,此刻颜色更深,几乎要燃烧起来。
她“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就连带倒了旁边的茶杯也浑然不觉。
茶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冷茶泼洒在了她脚边,可她看也没看,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揪住了自己的衣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抿了又抿,最终只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模糊的、像受惊小动物般的呜咽气音,完全听不清内容。
下一秒,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了,猛地转身,脚步凌乱地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快步逃去,转眼就消失在了月亮门后。
前厅里,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左齐,和得意洋洋、几乎要翘起尾巴的左明。
“就……就这么……完事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算无遗策、智珠在握、方才还把他和三弟压得不敢喘大气的夏婉秋,就这么……溃不成军,羞跑了?
这真的是夏婉秋吗?
难道恋爱中的女人,智商真的会急剧下降,连婉秋这般聪慧绝伦的女子,都不能例外?
左明看着左齐那副惊呆了的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说很好哄吧?别看婉秋姐平时心眼儿多得跟筛子一样,可在这方面,嘿嘿,纯情着呢!你随便说几句好听的,她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什么气都消了!”
“我跟你说,哥,你以后就得这样!脸皮厚一点,嘴甜一点,以后你就算把她给卖了,她说不定还帮你数钱呢!”
左齐对这个现实只觉得不可思议,对左明这说法,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然而,就在左明尾巴快翘到天上的时候,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仿佛从地缝里钻了出来:
“哄你婉秋姐玩……很开心是不是啊,老三?”
那声音并不大,可听在左明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只见前厅通往内宅的侧门处,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左承宗背着手站在那里,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给老子滚去祖祠跪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