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左明撵到祖祠后,左承宗在主位坐下,左齐会意,便也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齐儿。”

左承宗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你和爹老实说,你刚刚和婉秋提成婚,是为了应付婉秋,平了她的气,还是……认真的?”

左齐则是毫不犹豫:“爹,我是认真的。”

左承宗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沉吟片刻,才道:“爹也年轻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些事情,但若是真打算收了心,和婉秋好好过日子,那些地方……最好还是少去点为妙。婉秋那孩子心思重,又把你放在心上,你昨夜那般行事,着实伤她。”

他看了左齐一眼,见儿子垂首听着,又放缓了语气,带上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意味。

“就算真要去……也得讲究个方法,偷摸着点,别像昨晚那样大张旗鼓,直接就去了。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婉秋脸上也难看。”

左齐心里唯有苦笑。少去?他现在的情况,哪有资格少去?怕是得天天去,按时签到打卡才行……

但他不能解释,只能闷声应道:“爹,孩儿知道了。”

听到儿子应下,左承宗面色稍霁,显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轻松了些:“你和婉秋的婚事,爹自然是赞成的。婉秋这孩子,除了……心思太过玲珑剔透,实在挑不出什么缺点。”

他啜了口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点拨儿子:

“其实,官宦人家的正室,太过聪慧机敏,未必全是福气。心思重,想得多,容易累,也容易……生出不必要的波澜。”

“不过婉秋胜在懂事,识大体,对你更是没话说,模样身段也是顶尖的。她父亲虽只是我门下客卿,谈不上什么忠心不二,但也绝非吃里扒外之人。这桩婚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良配。”

左承宗显然心情不错,已经开始具体盘算:

“既然你也有心,婉秋那边……回头爹让你娘去探探口风,把事儿正式定下来。至于婚房……”东边那处清静院落不错,挨着花园,景致也好,稍加修缮布置便很合用。聘礼、章程这些,爹让你娘和管家着手操办,你就不必多费心了,专心你自己的事便好。”

他又叮嘱了几句,大抵是让左齐最近收敛些,多陪陪婉秋,便带着几分了却心愿的愉悦,起身去寻夫人张罗了。

左齐一人坐在厅中,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肩上那无形的压力又沉了几分。

父亲的支持是好事,可是……

揉了揉眉心,左齐无奈起身,硬着头皮,朝着祖祠方向走去。

祖祠里光线幽暗,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味。

左明还老老实实跪在蒲团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背影看着倒有几分乖觉。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头,见是左齐,便低声道:“哥,爹消气了?”

“暂时吧。”

左齐走到他旁边的蒲团前,也跪了下去。

他凑近左明,声音压低,开门见山:“明弟,哥还得去倚红楼。”

左明闻言,扭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左齐。

“我的亲哥!你这刚搞这一出,转头又去?婉秋姐那边刚哄好一点,你这不等于又去点炮仗吗?哪怕缓个一两天呢,这是态度问题!态度!难不成你还真就要这两天就提亲吗?”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左齐含糊其辞,眉头紧锁。

“婉秋那边……弟,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她稍微生气点也好,但是婚事绝对不能黄!”

左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咂摸出点味道来。

“哥,你来真的啊?真要这两天就娶婉秋姐?我还以为你早上就是情急之下拿来糊弄她来着。”

“当然是认真的。”左齐肯定道。

“成!既然哥你是真心要成家立业,收心过日子了,那这成亲前最后游玩几天,倒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他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弟我绞尽脑汁,也帮你把婉秋姐这边稳住了!不过哥,你可真得快点,夜长梦多,我那些招数用多了也得露馅。”

“倚红楼后巷排水渠旁边有块活砖,按下去能开个不起眼的侧门。那是楼里专门给一些要脸面的达官贵人留的便道,知道的人极少。你今晚要是非去不可,就从那儿进。”

左齐记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谢了。”

“自家人,客气啥。”左明咧咧嘴,没再言语。

在祖祠又跪了片刻,左齐才起身离开。

……

夜晚,院中依旧花木扶疏,晚风送来阵阵沁人心脾却又略显冷清的香气。

家里已经让萱沛白糊弄了,她因为今晚不能和左齐睡还闹了会别扭,但最后还是答应不论谁来,都说已经睡了。

左齐哈了口气,推门而入,柳书语果然已经候在房里了。

柳书语果然已在房中,她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长裙,外罩着同色系的轻薄绡纱,云鬓松松绾就,斜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就美得勾魂摄魄。

只是,她并未像往常一样抚琴、斟酒,或是倚窗遐思。,她就那么直接坐在临窗的绣墩上,背对着门口,面向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未动。

甚至连左齐推门、进屋、关门的声响,都未能让她有丝毫反应。

她的坐姿依旧优美,侧脸在灯光下恍如精工雕琢的白玉,可那份凝固的静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左齐皱眉,放轻脚步走近些看,便更感诡异……

她那双总是流转着万千风情的美眸,此刻空洞得吓人,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毫无焦距,仿佛精美的琉璃珠。

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呼吸都轻浅得近乎于无。

“柳姑娘?”左齐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

简单的回应,没有一点点生气。

这不对劲……难不成是那心决提前反噬了?

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又碰了碰旁边的圆凳,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她还是毫无反应,静谧得像一尊过分逼真的玉像。

窗外偶尔有风吹过,带动她鬓边几缕发丝轻轻飘动,反而更衬得她整个人如被抽离了神魂,只留下一具完美无瑕的躯壳。

远远看去,在昏黄的光晕里,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诡异得令人心底发毛。

左齐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走到她身侧,犹豫了一下,最终,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伸出手,带着几分迟疑,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然后,顺着发丝的弧度,轻轻抚摸了下去。

触手微凉,发丝柔滑,可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真的只是一具没有知觉的玩偶。

左齐见这都没反应,便想将手收回。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彻底离开她发丝的刹那,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如灵蛇般倏地探出,精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左齐只觉得腕骨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他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人已被一股力量揽着,跌坐进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里。

柳书语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另一只手也顺势而上,紧紧握住了他那只不老实的手,非但没让他抽离,反而强行牵引着,将他的手掌牢牢按在了她自己的锁骨上。

掌心下,肌肤温润滑腻,如上好的羊脂暖玉,透着淡淡的体温。

这姿势极度暧昧,他半靠在她怀里,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幽香。

那双方才还空洞无神的眸子,此刻已然恢复比平日更加妖异流转的光彩,带着深不见底的笑意。

她红唇轻启,气息如兰轻轻喷吐在他鼻尖:“左公子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没规矩、没礼貌了?”

她指尖在他腕内侧无意识地轻轻搔刮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还是说……看了妾身这般模样,终于……生出些不一样的兴趣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像沾了蜜糖。

左齐瞬间反应过来,方才那一切,果然又是她在愚弄自己!

他立刻用力,想把手抽回来,但他那点炼气二层的微末力道,在化神期的柳书语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她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那揽着他的手臂和握着他手腕的柔荑微微收紧,便将他那点反抗轻易镇压,依旧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处,动弹不得。

从旁看去,倒真像是他主动投怀送抱,还轻薄地摸着人家不肯放。

“你!”左齐又急又气,偏又无可奈何,只挤出两个字,“放开!”

柳书语却仿佛觉得颇为有趣,非但没放,眼中笑意更盛。

“你说……若是此时此刻,你那个对你一往情深的小青梅,突然推门进来,看到你这副模样……她会怎么想呢?”

“柳书语!你差不多得了!”

不知是左齐的怒意取悦了她,还是她觉得这游戏暂时玩够了,柳书语终于“咯咯”轻笑出声。

她松开了对他的钳制,手臂一推,左齐便踉跄着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连连倒退几步才站稳,脸上红白交错,气息不匀。

柳书语倒是好似无事发生,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腰肢,罗衫下的曲线惊心动魄。

她款款起身,步履婀娜地走到桌边,执起那只温在热水里的白玉酒壶,开始不紧不慢地斟酒。

左齐站在那儿,整理着自己被弄皱的衣襟,心绪却难以平静。

他望着柳书语看似从容的背影,脑海中却是她方才那空洞无神、如同精致人偶般的模样。

那不像是单纯的演技,至少一开始不像……

“你……”他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口,“方才……你知道我是何时进来的吗?”

“怎么?”柳书语将酒杯递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我这还没过门呢,左公子就开始……替妾身担心了?”

“而且,你就这么确信……最后赢的会是你,而不是我?”

“没……没有!谁担心你了?”左齐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就是……你刚才那样,怪吓人的。”

他说的是实话,那种抽离了灵魂般的美,的确让人心底发寒。

“吓人?”柳书语轻笑一声,放下自己的酒杯,又拿起另一只空杯,慢条斯理地再次斟满,然后朝着左齐的方向,轻轻一推。

酒杯滑过光滑的桌面,稳稳停在他面前的桌沿。

她抬起眼,眸中流光宛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既然左公子觉得妾身方才模样可怜,那不如,就来陪妾身多喝几杯,妾身也好多些快活情绪,聊以抵抗心决反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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