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书语……不,魅仙子。
整整一夜,那女人斜倚在软榻上,玉指捻着琉璃杯,眼波像沾了蜜,漫不经心地抛过来。
她没说几句要紧话,一整晚都在那他打趣,他却也没法应付,只得被拖进她的节奏,一整晚都在应付这姑奶奶各种刁钻的调笑。
“呵……”
他扶着门口的石狮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想立刻回自己那间被夏婉秋收拾得清爽整洁的卧房。
可突然,他的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侧的门廊柱子后,晃悠悠又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锦衣玉袍,头戴逍遥巾,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着一把折扇,只是脚步虚浮,眼袋浮肿,一看便是纵欲过度、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德行。
“左明?”
左齐一愣,以为自己累花了眼。他使劲眨眨眼,又看过去。
对方也正打着哈欠,伸懒腰伸到一半,胳膊僵在半空,对上了自家兄弟难以置信的视线。
短暂的死寂。
左齐心头那股憋了一夜的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左明尚且平整的前襟,压低了声音吼道:
“你小子!爹不是勒令你在琅琊书院好好读书,修身养性吗?你什么时候偷跑回来的?!还跑来这里!?”
左明被揪得一趔趄,酒醒了大半,看清是自家大哥,那张还算俊俏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哎哟,哥!轻点轻点,这袍子新做的……我、我这不是刚回来没两天嘛,听闻大哥你近日风采,连倚红楼的柳大家都对你青睐有加,弟弟我这是与有荣焉,特地来体验一下氛围……”
“少给我贫嘴!”左齐手上加了两分力,把他扯得更近,“说,回来干什么?是不是又在书院闯祸了?”
“没有!绝对没有!”
左明连忙摆手,眼珠一转,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
“不过话说回来,哥,还真得多谢你。托你的福,现在我来倚红楼玩,挂你的名头,居然连银子都不用付!嘿嘿……”
“滚滚滚!”
左齐气得发笑,一把推开他。
“连这种便宜你都要占?快去把账给我结清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左明被推得倒退两步,脸上那嬉笑淡去,露出一丝窘迫,他摊摊手:“哥,我是真没钱了。”
“没钱?”左齐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左明虽然荒唐,但在银钱用度上,家里从未短缺过他,甚至因为他远在京城读书,给得比左齐这个嫡子还要宽裕些。
“家里每个月按时给你寄的钱呢?你又不用置办田产,钱都哪儿去了?赌了?还是又买了什么华而不实的法宝灵宠?”
“这个……唉,说来话长啊。”左明长长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用折扇挠了挠头,眼神游移,似乎难以启齿。
看他这副模样,左齐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对自己这个弟弟还算了解,虽然不成器,好逸恶劳,流连花丛,但本质上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也有几分小聪明。
他露出这般表情,恐怕不是寻常的“没钱”那么简单。
“别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回事?”
左明四下瞅了瞅,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的语气道:“哥,我在书院……其实一开始混得还行。学业嘛,也就那样,你也知道我不是那块料。但书院里不少同窗,都是皇室宗亲、勋贵子弟,身份尊贵,可常年困在书院里,也闷得慌。”
左齐听到这里,便隐约猜到了几分。
“你弟弟我别的不行,对这吃喝玩乐、市井消遣的门道,那可是熟得很呐!我便带着他们有事没事出去消遣放松。一来二去,倒也混得如鱼得水,积攒了些人脉。”
左齐已经听得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他就知道!
父亲左承宗当初送左明去琅琊书院,根本就不是指望他光耀门楣,纯粹是怕他在青石城继续胡闹下去,迟早混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这才远远打发到以清规戒律著称的琅琊书院,指望那里的氛围能熏染他几分。
谁承想,这小子居然能在那种地方把那些本该潜心向学的皇室贵胄给带偏了!?
“你……你可真是个人才!”左齐无奈地叹了口气。
左明缩了缩脖子,继续道:“本来吧,这么混着也挺好。直到出了那档子事。”
“什么事?”
左明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我……造了人家公主的黄谣。”
左齐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头,盯着左明,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左明声音细如蚊蚋:“就是……写了点风月轶事的话本,主角用了公主的名讳……”
“哪个公主?”
左明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就……小公主,轩辕舞。”
时间凝固了那么一瞬。
当今天子轩辕彻的幼女,今年不过十四岁,却是真正的掌上明珠。据说出生时霞光满天,三岁能诗,七岁通音律,十岁便跟着太傅学治国策论。
更关键的是,这位小公主性子……颇有其祖风,说好听点是率真果敢,说难听点就是骄纵泼辣,全皇宫上下没人敢惹。
左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你的意思是说,你造了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小公主的黄谣?”
左明点了点头。
“你写她的话本?还带风月情节?”左齐问得很轻。
左明继续点头,随即又猛摇头:“其实也没什么露骨的,就是她不是有个青龙伴读嘛……其容貌也是风情万种,妥妥的大美人。我就一时兴起,写了些磨镜的文章……”
“左明。”左齐打断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知道咱们大炎律例,诽谤皇室是什么罪吗?”
“斩、斩首?”左明声音发颤。
“凌迟。”左齐微笑,“而且陛下疼爱小公主是举朝皆知的事。你觉得陛下是会给你选个痛快的凌迟,还是把你扔进诏狱,让那些修炼刑讯功法的狱吏陪你玩上三年五载?”
“我也没想能传到她手里啊!”左明哭丧着脸,“然后……然后她就找上门了,说文笔烂得这么有特色,就算是匿名也知道是我了。”
“然后呢?”
“然后……就揍了我一顿……”
“她亲手揍你了?”
左齐心想,若只是被公主揍一顿,哪怕打个半死,能平息此事,都算左家祖坟冒青烟。
“那倒没有。”左明眼神飘忽,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会亲手碰我。她……她让她身边那条伴读的青龙,抽了我一顿。”
青龙!
左齐呼吸一窒,左明竟然被一条有正式身份、陪伴公主的青龙给揍了?
“你……你怎么活下来的?”左齐上下打量左明,虽然看起来憔悴,但似乎没什么严重外伤。
“我能怎么办?”左明垮着脸,“立刻跪下,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那话本绝无影射之意,玷污了公主清听,罪该万死……好话说尽,眼泪流干,最后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打点给了三皇子让他帮忙说情,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小命。”
“书院是待不下去了,公主虽未明说,但我怕啊,就滚回来了。路上盘缠还是找同窗借的,到家时兜比脸还干净,这个月的例钱还没到,可不就……来这儿挂您的账了嘛。”
左齐听完,半晌无言,扶着额头,只觉得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更疼了。
这确实像是左明能惹出来的祸。
没被打死或投入大狱,都算舞公主宽宏大量。
“回来也好,”左齐疲惫地摆摆手,“再待下去,我怕真得去给你收尸了。”
他此刻自身难保,实在没精力再深究弟弟这摊烂事。
至少弟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就算不幸中的万幸。
晨风微凉,左齐看着弟弟那张惯常嬉皮笑脸的面孔,一个念头突然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等等……
自己现在面临的难题是什么?是如何在两个月内,在不透露天道赌约的前提下,搞定夏婉秋,完成婚事。
而自己这个弟弟左明,别的本事没有,在招惹姑娘、风流韵事方面,可是经验丰富。
而且,他并非纸上谈兵,家里其实早早给他定了门亲事,是青石城另一大户的闺秀,可这家伙愣是在对方尚未过门的情况下,就维持着“家里红旗未倒,外面彩旗飘飘”的状态,至今还没翻船。
这份在男女情爱关系中周旋的本事,不正是自己眼下最急缺的吗?
左齐心思电转,脸上神色稍稍缓和。
他松开抓着左明胳膊的手,甚至还帮他拂了拂被自己抓皱的前襟。
左明被自家大哥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一愣,心里有点发毛:
“哥……你没事吧?气糊涂了?”
“咳,”左齐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那个……三弟啊,你既然回来了,哥这儿……有件小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左明何等机灵,眼珠一转,联想到大哥是从柳大家的香闺出来,又一脸纵欲过度的肾虚模样,再加上此刻这欲言又止、旁敲侧击的态度……他瞬间就明白了。
“哦——”
他拉长了语调,折扇“啪”地一合,在手心敲了敲,脸上露出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容。
“懂了懂了!是为了婉秋姐的事情吧?”
被说中心事,左齐老脸一热,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
“嗯……你……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弄比较合适?你婉秋姐的脾气你也知道,我现在这情况……有点棘手。”
一看大哥居然真的虚心请教,左明立刻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他凑近左齐,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哥,这你就问对人了!你别看婉秋姐平日里聪慧绝伦,算无遗策,可一涉及到你和她之间那点情情爱爱的事情,嘿嘿,她的脑子啊,马上就不太会转了!特别好哄!”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得意的坏笑:
“我跟你讲,小时候我可没少借着你的名头,从她那儿骗零花钱买糖人儿。只要我说‘这是齐哥哥想吃的,但他不好意思来拿’,或者‘齐哥哥说你要是帮我这个忙,他明天就带你去看灯’,她一准儿信,红着脸就把钱塞给我了。好哄得很!”
“好小子!”左齐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连你婉秋姐你都骗!看我不告诉她!”
“别别别!哥,我错了!我那不是小时候不懂事嘛!”
左明连忙告饶,捂着脑袋,又嬉皮笑脸地蹭过来:“我的意思是,婉秋姐对你,那是不设防的。你根本不用想太复杂的招。她现在为什么不高兴?不就是她觉得你被外面的花花草草迷了眼,心里委屈,又担心,又拉不下脸来像寻常女子那样哭闹质问嘛。”
“所以?”左齐皱眉。
“你就和她打直球,就说你就算经常去去倚红楼,你心里也只有她,柳大家什么的,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不是,就这话,我自己都不信,她能信?”
“你放心吧哥,婉秋姐在你面前,智商那就是没有的!”
左明说得头头是道:“你就得快刀斩乱麻!直接跟她提成亲!趁她心里正乱着,又感动着的时候,把事儿敲定!聘礼、日子、仪式,这些你都不用操心,婉秋姐自己就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左齐听得若有所思,左明的话虽然直白甚至有些功利,甚至说简直就是把渣男俩字写脸上了,但是好像……又意外可行?
“可是……”左齐仍有顾虑,“现在全城恐怕都在传我流连青楼,这节骨眼上提亲,对她名声是否……”
“我的亲哥诶!”左明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
“名声?你们成了亲,你就是有妇之夫,那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现在越是有人嚼舌根,你越要立刻、马上、风风光光地把婉秋姐娶进门!你管别人说什么?你们俩关起门来过日子,谁爱说谁说去!”
左齐怔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一向不着调的弟弟,在这件事上,似乎看得比自己更通透,更直接。
或许正是因为左明惯于在风月场、在世俗眼光里打滚,反而更明白什么是最实际、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有道理……”左齐喃喃道,眼中渐渐有了神采。
“对吧!”左明得意地摇了摇扇子,“所以啊,哥,你得换副神情,愧疚中带着坚定,疲惫中藏着柔情,回去见到婉秋姐,别解释,先认错,就算你不知道错在哪儿,态度也要诚恳。然后,找个机会,直接了当,提亲!就今晚!趁热打铁!”
左齐被他说得心跳都快了几分,仿佛真的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他用力拍了拍左明的肩膀:“行!就听你的!不过……我每日来此的事,还有柳大家……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知道!”左明拍着胸脯,“哥你是因为有贵人就爱在这风月场谈事情,只得配合人家,心里苦得很!我对天发誓,谁敢在婉秋姐面前乱说,我第一个不答应!我保证把风向给你扭过来!”
看着弟弟信誓旦旦的模样,左齐心中稍安。
虽然这主意听起来就不靠谱,但眼下,这或许是他能抓住的最直接的一根稻草了。
“好了好了,这事回头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