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维娅语气温和地问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伊薇？”
哈维还未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压在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
伊芙琳已经从他身上起身，抬手理了理裙摆，没有一丝慌乱。
黑白分明的布料顺着身形垂落，在莱维娅阴翳的视线下遮住了先前的曲线。
“大小姐误会了。”
伊芙琳微微低头行礼，“哈维刚才被地毯绊倒，我想要扶住他，但不小心摔倒了。”
“是这样吗？”
微光落进湛蓝的瞳孔，却没有折射出来。
莱维娅眯起眼线，本就上挑的眼尾变得愈发锋利。
她转而看向还半躺在床侧的哈维，那副迷茫的模样让她微微挑眉。
“哈维？”
“啊？噢，不好意思。”
哈维局促地站起身来，他刚要开口附和，忽然注意到两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还攥着她的睡裙。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像是空了一下。
他连忙将衣服理顺，局促地解释道：“真、真对不起，大小姐，我太冒失了。”
有种消灭证据的慌乱感。
寒气逐渐消退，伊芙琳站在一旁，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莱维娅的脸颊不知何时泛起一抹极浅的红意，眼神也变得柔和。
“……笨蛋。”她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长吸口气，莱维娅忽然抬手。
“过来。”
哈维怔了一下，下意识迈步走到她面前。
注意到两人的距离，莱维娅微微皱眉，随即主动靠近了他，伸手将他刚才因为摔倒而凌乱的刘海梳理整齐。
散开的刘海将哈维的眼睛和额头都露出来不少，原本阴郁懦弱的相貌都便阳光清秀了起来。
两人靠得太近，近得哈维能清楚地看到她睫毛下投出的阴影。
一旁的伊芙琳盯着两人，却没有制止莱维娅的意思。
这种事情，本就不是仆人该插手的。
冷淡的目光落在哈维的脸上，她观察着哈维细微的神情。
……跟刚才一样，并没有她预想的情绪波动。
直到长刘海重新遮住了哈维的眼睛，莱维娅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这样才好。”
“这次还好是摔在床上，也不知道小心一点。”
她轻声说。
明明是自己的小奴隶玷污了她平日安睡的床铺，莱维娅平静的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责怪。
更像是骄纵。
哈维耳根微热，低声应道：“……是。”
“伊薇。”
莱维娅转向一旁的女仆长，温柔有礼地说道：“辛苦你了，都怪我没注意到女仆人手不够，还允许她们一同服侍我。”
伊芙琳微微欠身，“这是我的职责，是我能力不足没能完成工作，对不起大小姐。”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掠过，没有多停留。
但她看见了。
——大小姐的手停在哈维的手臂上，扯着他的执事服。
“没关系，是我太容易激动了。”
虽然是莱维娅先在道歉，但只有当她说出这句话时，这件事便算结束了。
伊芙琳再次低头行礼，“感谢大小姐的宽恕。”
随后，莱维娅收回了手。
寝室内，那些由冰元素构建的寒霜迅速消散，温度恢复如常。
“忽然有些累。”
莱维娅吩咐道，“哈维，去把窗帘拉上，我打算休息了。”
哈维露出疑惑的表情，距离两人来到寝室没过去多久，大小姐这么快用完午餐了吗？。
他看向伊芙琳，而她已经行礼问道：“大小姐，是今日厨师长准备的午餐，您不满意吗？”
莱维娅站在床侧，看了一眼窗外。
“没有。”
她语气淡淡的，“只是没什么胃口。”
这句话听起来随意，却让伊芙琳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很清楚莱维娅的习惯。
只要公爵大人不在，大小姐是不会特意在餐厅用餐的。
伊芙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哈维身上。
“那我让厨房把午餐送过来。”她说道。
莱维娅摇摇头，“不用了，刚才我已经尝了一点，就这样吧。”
哈维将厚重的窗帘慢慢拉上，阳光被遮住，房间里的光线愈发柔和。
他转过身时，莱维娅已经坐在半躺式的长椅上，伊芙琳正跪着为她解开鞋带。
今天没有要外出，或是会面的安排，女仆们为她准备的装扮也比昨日素雅许多。
莱维娅半倚在长椅的靠背上，浅色的丝绸裙摆自然滑落，露出小腿到脚趾的弧线。
一双脚安静地交叠着，脚背白得近乎透明，细腻得能看见浅浅的青色血管。脚趾纤长匀称，微微蜷曲时像含羞的白玉兰瓣，指甲都泛着健康的淡粉。
侧躺的姿势让细瘦的线条更显脆弱，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的精致。
伊芙琳将刚脱下的软缎浅鞋搁在一旁，正准备起身。
“伊薇。”莱维娅忽然开口。
“大小姐。”
伊芙琳又跪回了她的身边。
或许是受到房间内的昏暗影响，莱维娅的情绪都变得恹恹的。
“学院入学的时间，是下周吧？”
伊芙琳微微点头，“是的，下周一。”
莱维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想什么。
“那今年陪侍的人选……还是和去年一样吗？”
伊芙琳的神情没有变化，“如果公爵大人没有别的安排，是的。”
“仍然由去年陪侍的两名女仆随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哈维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刚好能听见两人的对话。
他早就知道大小姐入学会带随从，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和这件事产生关系。
毕竟，他的身份并不适合被带出去。
但是如果能去的话就好了，这样就不用通过女仆长去了解王城的情况。
刚才的沟通尝试已经让他有些挫败，他根本不明白该怎么跟人拉进关系。
莱维娅眼神无意地瞥了眼心不在焉的哈维，随即对伊芙琳不满道：“我不想带她们。”
这句话说得很干脆。
伊芙琳看着她，“大小姐对她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莱维娅沉默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
那两名女仆做事很可靠，更不会给她添麻烦。
只是——
她想起去年在学院的日子。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她见不到哈维。
那些枯燥的魔法理论课，她听得一知半解。
练习术式的时候也常常出错。
每当回到宿舍，房间里只剩下两个沉默的女仆。
她们会替她铺床、整理书籍，为她梳洗打扮，却从不会像哈维那样，一本一本地陪她读完那些厚得离谱的魔法书。
没有哈维为她解惑，上一年的入学体验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有趣。
想到这里，莱维娅的眉头皱得更紧。
“没有。”
她摇了摇头，“只是……不想带她们。”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平静地看着莱维娅。
“如果大小姐对她们不满意，可以说明原因。”
她说道，“我可以汇报给公爵大人，重新考虑大小姐您的陪侍人选。”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让步。
莱维娅有些意外，连哈维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头，盯着伊芙琳。
“如果我说不满意，她们会怎么样？”
伊芙琳平静地解释道：“自然会被辞退。”
“如果她们本就是公爵府的奴隶，那么就会被逐出公爵府。”
哈维的心口微微一跳。
他原以为最多只是挨几句训斥，或被调去别处做事，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仔细一想，这又并不奇怪。
奴仆被主人厌弃，逐出府邸本就是最常见的结局。
哈维不知道那些女仆最终会被送到哪里。
但他很清楚，一个年轻的女孩被独自留在王都意味着什么。
既没有魔法天赋，也没有家族依靠。
对普通人来说，连活下去本身都极为艰难。
莱维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脸色都沉了下来。
“那算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淡，平躺在长椅上单手遮住了眼睛。
“我想休息了。”
“伊薇，你出去吧。”
伊芙琳低头行礼。
“是，大小姐。”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哈维也准备跟着退下。
“哈维。”
莱维娅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去给我倒杯水。”她说道。
“是。”
哈维点头，转身走向桌上的水壶。
门口的伊芙琳停顿了一瞬。
她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下。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在离开前，关上了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