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是受不了这份沉默,哈维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伊芙琳立在廊柱的阴影里,黑白分明的裙摆安静垂落,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自莱维娅离开后,他便打算前往书库,准备下午为莱维娅讲课所需要的“教案”。
可从花园走到侧廊,这位女仆长始终跟在他身后。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句话也不说。
……多少有些吓人。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没有吩咐。”
她淡淡开口,迈步越过了他。
哈维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话。
看着走在前面的女仆长,以往两人没有丝毫交集。
非要说,也就是昨晚对上了话。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昨夜书库的事情……女仆长真的完全没有察觉吗?
想到这个可能,哈维感觉心跳都快了一拍。
作为同样是长期贴身服侍莱维娅的女仆,她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不同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出现纰漏。
但今天早晨没有异常,女仆长也跟平时差不多的冷漠,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安慰了下自己,哈维原本打算继续往书库的方向走。
可脚步却停了下来。
之前自己想检测自己有没有魔法资质,是为了前往魔法协会,得到魔法学徒的认证,进而摆脱奴隶的身份。
如今虽然不知道冥神的魔法能不能得到认可,但他实际上连踏出这道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奴隶没有自由,他甚至不知道大门外的街道长什么样。
但女仆长不一样。
她需要负责公爵府的日常采购和维护,会经常出入公爵府。
可自己要怎么才能跟女仆长沟通,了解外面的情况呢。
刚学会的魔法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现在也不敢随意使用。
那种近乎甘美的快感还残留在记忆里,他清楚自己还不能完全掌控它。
如果无法依靠魔法,那就只能选择别的途径。
哈维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女仆长身上。
在旁人眼里,伊芙琳冷漠、难以接近。
但若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关于外界的消息,至少得先和对方构建良好的关系才行。
看着渐行渐远的女仆长,哈维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刻意。
“您这是要去哪里?”
伊芙琳侧目瞥了他一眼。
“为大小姐准备午睡。”
她说得简短,也没有反问他的意图。
哈维露出一丝思索。
刚才伊芙琳带领有女仆都跟着莱维娅去了餐厅,午睡前的房间整理,没有人替她分担。
“需要我帮忙吗?”他开口问道。
伊芙琳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他。
“你不必参与仆人的工作。”
看向哈维的眼里带着思索,她语气平静地回应道,“大小姐已经允许你专职陪读。”
“但女仆长只有您一个人。”
哈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些,“现在女仆们都在餐厅,您一个人会忙不过来。”
他没有刻意的讨好,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想要帮忙的心思。
说得相当拗口
说起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做额外的事。
伊芙琳显然也察觉到了。
她微微皱眉,打量着面前这个略显局促的少年。
“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哈维愣了一下。
“怎么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她神色已有些不耐,他咬牙,索性把话说清楚。
“我只是想帮你的忙。”
话出口后,他又习惯性地低下了头,没有看到伊芙琳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外。
“你确定?”
“当然。”
哈维又补了一句,“总不能让您一个人忙,我也想出一份力。”
出力?为了大小姐吗?还是……
少年那奇怪的说辞,让伊芙琳沉默了几秒。
眼底的思索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最终,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随你。”
两人一同朝莱维娅寝室的方向走去。
长廊的一侧被阳光照亮,另一侧仍停留在阴影里。
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彼此靠得不远,却始终没有交叠。
——
寝室门前没有侍立的女仆。
显然,伊芙琳确实是准备独自完成整理工作。
她推开门。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是莱维娅常用的花露味。
床幔半掀,早晨起身时留下的褶皱仍在。
按理来说这些应该在大小姐起床后立马整理的,公爵府内的仆人众多,但莱维娅的身边却欠缺人手。
她不太喜欢太多人围着自己打转。
伊芙琳径直走向床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不是命令,是分工。
身后的哈维立刻照做。
布料被拉动,房间亮了一些,却不至于刺眼。
午睡前的光线要柔和。
转头看见伊芙琳俯身半跪在床边,抻平床单的一角。
被弄皱的床单重新变得平整,满脸严肃的女仆长眼底没有丝毫情绪。
她俯身工作,后颈的发髻没有丝毫松散。
光洁的脖颈几乎与粉白的被褥一色,却又在光影中更为明显。
黑白分明的女仆长裙随着她俯的姿态自然垂落,紧绷的布料勾勒出成熟女性独有的弧线和垂落。
哈维站在床侧,看着她认真地工作,还有那不断摆动的……
他眨了下眼,“需要换床单吗?”
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更不存在预料中的情绪。
伊芙琳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
她侧过头,看向他。
少年站在那里,眼神清澈地看着她。
既没有窘迫,也没有刻意的镇定。
像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她收回目光。
“不必。”
语气依旧冷淡。
哈维站在一旁,迟疑了一下。
自己可是来帮忙的,只是现在这样可不算帮忙。
甚至更不可能拉近跟女仆长的关系。
正当哈维陷入纠结的时候,伊芙琳检查了一遍床铺,突然开口道:“把床尾的薄毯拿过来。”
哈维立马照做。
接下他递来的薄毯,伊芙琳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在书库待得很久。”
是跟工作毫不相关的内容。
听到她提起书库,哈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临近开学,大小姐的课程比较多。”他回答道。
“嗯。”
伊芙琳没有追问。
她整理完床铺,转而走向梳妆台,将早上只整理了一半的饰品尽数归位。
“你昨晚睡得不好吗。”
她忽然问出了既不符合她气度的关心。
不,不是关心。
是陈述。
哈维撇过视线,“……没,没有吧。”
“你的脸色比平时还差。”
伊芙琳没有看向他,继续手里的工作。
哈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件事他早上才发现,使用过“冥神的左手”后,早上他整个人都看起来虚弱了不少。
赫拉不回应他,哈维没办法确定是魔法的后遗症,还是因为莱维娅的原因。
但他此刻不能承认。
“可能是书看得太晚。”
伊芙琳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一次,她正面看向了他。
“哈维。”
“是。”
“不要因为大小姐的纵容,忘记了你的身份。”伊芙琳冷声道。
哈维心口微微一紧。
“我没有——”
“你不需要解释什么。”
她打断了他,“反正大小姐总是会偏袒你。”
“但你自己要懂得尊卑。”
“你很聪明,知道努力学习,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但聪明的人更容易犯错。”
她说完这句,便转身走向柜门,宣告这场谈话已经结束。
哈维站在原地,只觉得喘不过气。
自己是被女仆长警告了吗?还是自己的目的已经被所有人看穿了。
她是代替公爵大人来教训自己的吗?
哈维分辨不出来,也没有再问的底气。
“嘎——”
柜门被打开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哈维抬头看去,那里面整齐挂着莱维娅的睡裙。
伊芙琳取下一件,走过来交给他。
“挂在衣架上。”
哈维立马接过。
柔软的布料,带着淡淡冰凉,立马让他清醒了些。
自己确实因为学会魔法,有些欣喜过头了,或许该重新思考一下如今的处境。
就在他转身时——
脚下忽然被卷起的地毯边缘绊了一下。
极小的失误。
他身体前倾,下意识抓住床侧的立柱。
床幔跟着晃动,只见一道黑影遮来,哈维眼前一黑。
“咚……”
床垫下的木架发出沉闷的声响。
倒在床上的哈维只觉得一股重力直接压在了他的腰间和胸口,痛得发出一声闷哼。
他勉强睁开了眼,却看见一张精致冷漠的脸。
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柔顺的侧发垂落在哈维的脸颊边,女仆长的手臂撑在他的肩膀上。
那双冷漠的眼底,有着他完全读不懂的情绪。
“……你没事吧?”哈维先开口道。
伊芙琳没有立刻起身。
她低头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
寝室门口传来清脆的一声裂响。
是门框石饰被某种力量碾碎的声音。
几乎在同一瞬间,空气骤然降温。
寒意以门口为中心扩散开来,白雾在地面翻涌,墙面迅速凝起一层薄霜。冰纹沿着石壁蔓延,眨眼间便封住了半面墙体。
两人同时抬头。
门口。
莱维娅站在那里,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