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声闷在被褥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微弱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卷走……天花板在视线里不停旋转扭曲,一切都蒙着一层模糊的热气,看不清真切的轮廓。
唯有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还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灼痒,无比真实——撒拉非还活着,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折磨得浑身无力,连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病倒——时间久到她几乎忘了,发烧带来的晕眩、鼻塞带来的窒息感,还有浑身酸软的无力,是这样令人煎熬。
鼻腔堵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要费上几分力气,浑身的肌肉像灌了铅似的,酸软得不听使唤……这让她不禁自嘲,终究是太高看这具身体的韧性,竟在入秋降温、昼夜温差渐大的时节,一时逞能去洗了冷水澡。
悔意混着滚烫的热气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希望不要感冒”的祈祷,终究没能传达到神明那里。
这场不计后果的冲动,让她此刻只能躺在床上,被病痛反复折磨,连翻身都觉得艰难。
昏沉的意识里,不由自主飘回了昨天的麦田——那算不上轰轰烈烈,甚至有些笨拙,却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触碰“恋爱”这两个字。
就是在那片金黄的麦浪里,她和阿特拉斯之间那层模糊不清的隔阂被打破——她鼓起毕生的勇气,向这位勇者坦诚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也说清了彼此的立场与差距。
一想起昨天麦田里的暖阳、他直白又炽热的眼神,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回应,撒拉非的脸颊就控制不住地发烫,连带着浑身的热度都更甚了几分。
她分不清这是发烧加重,还是想起心动片段后的羞涩……只是此刻她浑身乏力,已经没有多少心力能用来去复盘昨天的每一个细节,只能任由那些温热的画面在昏沉的脑海里轻轻打转。
但她清楚,之前困扰着她、让她辗转反侧的难题,终于消散了大半——心底的踌躇与不安渐渐褪去,那些莫名的烦躁也被淡淡的甜蜜抚平。
关于阿特拉斯的求婚,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选择暂时搁置——他是人类敬仰的勇者,背负着万千期望,而自己不过是环族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两人的差距悬殊到让她不敢轻易点头。
可这并非拒绝。她早已在心底决定,未来会试着放下顾虑与自卑,认真对待这份直白又笨拙的感情。
我不介意去学习新的东西,然后让重要的事物变多。
而在那个学习的过程中,如果是阿特拉斯大人来教授我,那就太好了。
她在心底轻声默念……是啊,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要学到有足够的底气,堂堂正正地站在阿特拉斯身边。
不过她现在只想暂时放下顾虑,偷尝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甜头。
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怦怦直跳,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与刺痛,只剩下暖暖的悸动,像揣了一颗温热的小石子。
撒拉非下意识抓过被子捂住脸,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抑制不住,从指缝里不时漏出几声闷闷的“嘿嘿”声。
就在此时——
“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这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撒拉非惊了一跳,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就以为是阿特拉斯来看望自己。
心跳瞬间加快,满脑子都是见面该说的话,还有昨天主动拥抱的窘迫。
可当房门被轻轻推开,传入耳中的却不是阿特拉斯低沉笨拙的声音,而是一个清脆又带着焦急的女声。
“撒拉非姐姐!你的身体怎么样?!”
阿黛尔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篮子,里面放着圆润的红苹果和一瓶晶莹的蜂蜜。
见撒拉非面色苍白、眼神迷离,她吓了一跳,脚步匆匆地走到床边,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还好……”
撒拉非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似的隐隐作痛。
“阿黛尔大人,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从阿特拉斯大人那里知道你生病了,就想着过来看看你,给你带点东西补补。”
阿黛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摩挲着篮子边缘,看得出来她来之前犹豫了很久。
“我在楼下徘徊了半天,生怕贸然进来打扰你休息。”
她说着,把篮子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握住撒拉非的手——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阿黛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姐姐,你好烫!是不是烧得很厉害?要是我打扰到你,我先离开,等你好点了再来看你。”
阿黛尔说着就要起身,撒拉非却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衣袖。
生病时人总是格外脆弱,格外渴望陪伴,哪怕只是有人安静地坐在身边,也能多一份安心……不过撒拉非此刻想不到这些,她只是觉得阿黛尔跑一趟,让她这么回去有些失礼。
“没事,你不用走……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阿黛尔愣了一下,看着她眼底的脆弱,立刻露出宽慰的笑容,重新坐下,双手覆住她的手传递暖意。
“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宅邸那位老先生说要外出一趟,托我帮忙照看下你来着。”
撒拉非恍然大悟,轻轻点头——心底的不安与孤寂消散了些,身上的酸痛也仿佛减轻了几分。
“姐姐,要喝水或吃点清淡的东西吗?我去给你拿。”
阿黛尔的声音满是关切,眼神一刻不停地落在撒拉非脸上。
撒拉非轻轻摇头。她此刻喉咙干疼,却没有喝水的力气,更没有胃口。只是抓着阿黛尔衣袖的手又用力了些。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下细长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远处麦田里,农夫们劳作的号子声隐约传来,带着淡淡的麦香,为这寂静的房间添了一丝烟火气。
撒拉非半闭着眼睛,意识在清醒与沉睡间浮浮沉沉。浑身的酸痛让她难以安睡,可身边阿黛尔的温度,又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阿黛尔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生怕惊扰了她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撒拉非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像是回忆到某人似的,她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阿黛尔大人……阿特拉斯大人平时都在做什么?”
阿黛尔微微一怔,随即温柔笑道:“阿特拉斯大人呀……最近每天要训练新兵、处理军营公务、开会议,有时候还要亲自带队执行危险任务。”
“……他很忙?”
撒拉非的声音轻了几分。
她只是守着小城而已,尚且觉得疲惫不堪……更何况阿特拉斯要背负整支军队的安危和无数人的期望?
“嗯!比看上去忙多了!”
阿黛尔用力点头,语气里也带着担忧。
“他好像永远不会累,不管什么时候都沉稳可靠,从来不会把疲惫挂在脸上……偶尔我半夜睡不着在营地里散步,还能看到他的帐篷还亮着灯。”
撒拉非沉默着,指尖微微蜷缩,握着被子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她能清晰想象出那个画面——深夜的帐篷里,孤灯之下,阿特拉斯眉头紧锁,一边看着地图,一边算计路线、规划粮草,牵挂着每一位士兵的安危。哪怕疲惫到极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二天我问他的副官,才知道他那天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睡觉了。”
阿黛尔的声音很轻。
“副官说,他要精准规划行进路线、计算每一份粮草,确保每一队人都能安全到达……哪怕一点小小的失误,都可能让士兵们陷入危险。”
撒拉非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滚烫的脸颊贴着微凉的被褥,心底泛起一阵暖暖的酸涩。
她懂那种“对所有人负责”的感觉。
而阿特拉斯背负的,远比她多得多,也沉重得多。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撒拉非看着身边认真的阿黛尔,轻声问道:
“阿黛尔大人,你为什么会跟着来远征?”
老实说,撒拉非第一次看到阿黛尔就莫名有种“这孩子应该不属于战场”的感觉。而之前在和她交流之后,这种感觉又更深了几分。
这个问题让阿黛尔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褶皱。
“因为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她的声音轻轻的。
“在宫……家里待得太久了。每天看到的都是同样的风景、同样的人,日子一成不变,枯燥又乏味。我想看看书里写的山川、河流、麦田,看看那些画里的风景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撒拉非的心轻轻漏了一拍,脸颊又开始发烫,下意识避开阿黛尔的目光。
“那你看到这里,觉得怎么样?”
“很棒。”
阿黛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些麦田、那些市民和孩子,每处地方都很棒。”
撒拉非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话说完,又是一阵沉默。撒拉非的意识又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的时候,阿黛尔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撒拉非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撒拉非勉强睁开眼睛,视线里阿黛尔的脸有些重影。
“就是……关于阿特拉斯大人的求婚,你……怎么回应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撒拉非昏沉的意识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答应”,想说“我需要时间”,想说很多很多。
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汇成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词——
“以后……”
声音越来越弱,眼皮越来越沉。
然后,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等撒拉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了角度。
从时间来看,大概过了好几个小时。
身边的阿黛尔已经不见踪影,床头柜上放着那篮苹果和蜂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撒拉非盯着天花板发呆,努力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黛尔来过了,她们聊了天……然后呢?
然后她好像问了个问题,自己回答了……什么?
撒拉非揉着太阳穴,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发烧让她的记忆变成了一团浆糊,那些片段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糊得看不清。
算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这么想着,正准备闭上眼睛继续睡——
“咚咚咚。”
敲门声从楼下传来。
撒拉非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在意——阿尔伯应该在家,他会去开门的。
“咚咚咚咚——”
敲门声持续着,一声比一声急促。
撒拉非皱起眉头……阿尔伯呢?怎么不去开门?
“咚咚咚咚咚咚——”
那人好像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撒拉非叹了口气,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在抗议,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出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全身被黑袍覆盖的人站在门前。
那人的身形被宽大的袍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男女,也看不清面容。
他——或者她——正抬着手,似乎正准备继续敲门。
察觉到撒拉非开窗探头,那人后退几步,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然后,一个听上去有些英气的女声响起:
“您好?”
撒拉非愣了一下,挥了挥手算是回应,然后关上窗户。
她站在窗前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睡衣。
算了,没时间换了……披件外套吧。
她随手抓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扶着墙慢慢走出房间,开始下楼。
“阿尔伯——?”
她朝老管家的房间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尔伯?”
还是没有回应,这让撒拉非心里犯起嘀咕……老爷子去哪儿了?出门了?
没人帮忙开门,那就只能自己去了。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发烧让她的平衡感变得极差,每走一步都感觉地板在晃。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突然一软,她整个人往前扑去——
还好手抓得紧,她死死拽住扶手,才没有直接滚下去。
“呼……呼……”
撒拉非站在楼梯中间,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太危险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走。
终于挪到门口,她伸手拉开门——
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外。
近距离看,这人的身高着实惊人——大概跟阿特拉斯差不多,甚至可能更高一点,宽大的黑袍裹住全身,只露出下巴的轮廓……那股神秘感配上这身高,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压迫感。
“您好……呃?”
那人开口,目光落在撒拉非身上,语气立刻变了。
“您现在是不是不太方便?”
撒拉非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糟糕——穿着睡衣披着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迷离,脸颊通红,整个人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
她想说“没关系”,想问问对方的来意。
但发烧让她的脑子转得太慢。
视线里,那人的轮廓突然和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叠了。
高挑的身形,英气的站姿,还有那种……
“没,没关系,阿特拉斯大人……进来……吧……”
撒拉非扯出一个笑容,自顾自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她想带“阿特拉斯”去房间,想跟他说话,想……
突然,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来……撒拉非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
却见手掌上一片鲜红。
“血……?”
她愣愣地看着那片红色,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地板离她越来越近……她想蹲下,想扶住什么,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就在她即将倒下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只手好像伸了过来,稳稳地拉住了她的手臂。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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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
黑袍的“来客”看着被自己拉入怀中的撒拉非,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让病人来开门,这宅邸里没有其他人吗?
她低头查看怀里的人,只见她脸色苍白,鼻血流得到处都是,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连忙把她放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高烧……还流鼻血……这……”
她咬着嘴唇,脑子飞速运转……要送医,必须马上送医。
然而就在她准备抱起撒拉非的时候——
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
那是某种直觉,某种无数次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本能——有人在盯着她。
而且,很近。
她猛地回头。
一个白胡子白发、身形佝偻的老头站在门口。
他一手提着菜篮子,篮子里装满了蔬菜和面包等各种食物。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斧头——握把很新,但斧尖有些生锈。
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睁开眼。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沉默中,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黑袍人的瞳孔微微收缩——刚刚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接近,这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除此之外,这个老头的气场也相当异常,或者说恐怖至极,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不敢动分毫——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年迈的大爷,可不是什么能被小觑的存在。
他是这间宅邸的佣人吗?难道说是误会我了?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现状——自己怀里抱着昏迷的撒拉非,撒拉非半张脸都是血,还在轻声咳嗽。
而她这个陌生人,没有报出来历,没有说明来意。
好吧,不管怎么看……确实很可疑。
“那个——”
她刚开口想解释,话还没说完,突然察觉到面前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菜篮子和斧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地上。
明明直到刚才为止,她都没看到老头子有任何动作。
就在她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时,撒拉非突然咳嗽一声,让她下意识移动了下胳膊,打算让自己保持更舒服的姿势,结果下一秒情况急转直下。
庞大的杀意铺天盖地袭来——那是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冰冷,锋利,直刺骨髓,杀意之浓烈让她的身体瞬间本能地做出反应,手伸向腰间的佩剑——
“不准动。”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在老人的威吓中,她那只伸向佩剑的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冷汗从她额角滑落。
她丝毫不怀疑,如果接下来自己选择了错误的动作,或是让对方感觉到自己有所图谋,那么她的头颅会瞬间和身体分离。
必须解释。
必须让对方明白自己没有恶意。
“我不——”
她鼓起勇气,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无害,正要开口——
“谁?”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阿黛尔站在楼梯上,面色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从老头身上扫过,落在黑袍人身上,又落在昏迷的撒拉非身上,最后又回到黑袍人身上。
“阿黛尔……?”
黑袍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猛地拉下兜帽。
一头银色的长发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双金色的瞳孔,深邃而明亮,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那张脸,精致得像是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阿黛尔的眼睛瞬间睁大,然后——
“欸……克塞尼奥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