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过后，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山下村落里，不时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家家户户开始打扫房屋，杀年猪，磨豆腐，蒸年糕，炊烟比往日更浓，在雪后的天空下袅袅升起。
白珩蹲在岩洞口，望着山下。
这些日子，秦云上山来得少了。
腊月里事多，他要帮家里砍柴、挑水、收拾院子，还要跟着秦石进山打最后一趟猎，攒些野味过年。
秦玉更是一次都没来。
那小丫头被李莲花拘在家里，帮着扫尘、贴窗花、搓麻绳。偶尔托秦云带句话，说想白狐仙了，等过年后再去看她。
白珩倒是不在意。
她只是照常过日子。修炼，晒太阳，偶尔翻出那面镜子看看。
两件小袄，红的，青的。
换着穿。
这一日，秦云又上山了。
他背着包袱，踏着积雪，从山径上慢慢走来。走到近前，照例先摆好吃食。
白珩从岩石上跃下，慢慢吃起来。
秦云在旁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絮叨，只是安安静静看着。
白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秦云便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着快过年了。”
他顿了顿。
“我娘说，今年要多备些吃食，给你也留一份。等除夕夜，让我送上来。”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秦云继续说。
“我爹也同意了。他说，白姑娘是咱们家的贵客，过年该有一份。”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我娘让我带的。她亲手做的，给你尝尝。”
白珩放下嘴里的吃食，走过去，低头嗅了嗅。
布包里是几块糖。
不是寻常的饴糖，是加了芝麻和花生的那种，切成小块，裹着糖霜，看着就甜。
白珩抬起头，看向秦云。
秦云挠挠头。
“我娘说，姑娘家都爱吃甜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白珩沉默片刻，这家人，还真把她当姑娘家来养了...
轻轻衔起一块，慢慢吃起来。
是甜的。
很甜。
秦云看着，眉眼弯起来。
“你喜欢就好。”
那天秦云走后，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那个方向，想了很久。
除夕夜。
她很久很久没有过过年了。
上一次过年，还是前世的事。那些模糊的记忆里，有鞭炮声，有年夜饭，有越来越当背景音的春晚，有电话里的互相问候...
太久了。
久得像是别人的事。
可此刻，山下那些零星的爆竹声，那些袅袅升起的炊烟，那个少年说的“给你也留一份”——忽然让那些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了些。
白珩收回目光，慢慢走回岩洞。
除夕那天，雪停了。
天还是阴沉沉的，却没有雪花飘落。
山下的村落里，从午后就开始热闹起来，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嬉戏，不时有爆竹炸响，惊起一阵鸡鸭狗叫。
白珩蹲在岩洞口，望着山下。
她今日穿着那件红袄。
不知为何，就是想穿。
暮色降临时，秦云上山了。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上来。
走到近前，他把东西放下，呼出一口白气。
“白姑娘，除夕快乐。”
白珩从岩石上跃下，走到他面前。
秦云打开包袱和食盒，一样一样往外掏。
有白米饭，有丰富的肉食，有新鲜的冬菜，有蒸好的年糕，还有一小壶酒。
“这是我娘特意给你准备的。”
他一边掏一边说。
“这酒是我爹自己酿的，不烈，你尝尝。”
最后，是热气腾腾的饺子。
“刚出锅的，我娘让我赶紧送来，怕凉了。”
白珩望着那些吃食，又看看秦云，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云便笑了。
“你先吃，我在这儿陪你。”
他在岩石边坐下，看着白珩一样一样尝过去。
米饭，腊肉，鸡腿，野味，丸子，年糕，饺子——白珩吃得慢，每一样都细细品味。
最后，她用爪子碰了碰那壶酒，朝秦云眨了眨眼睛。
秦云会意，拿起那壶酒，拔开塞子，递到白珩嘴前。
白珩微微仰头，秦云就配合着稍稍倾斜酒壶，让酒液一点点流进白珩嘴中。
酒味很淡，带着粮食的香气，还有一丝甜。
她一边喝着，一边抬眼看向秦云。
秦云正望着她，目光柔和。
“好喝吗？”
白珩便又眨了眨眼睛。
秦云便笑了。
“那就好。”
夜色渐深，山下的爆竹声越来越密。远远望去，村落里灯火通明，不时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彩斑斓。
吃饱喝足后，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那些烟花。
秦云坐在旁边，也望着。
一人一狐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秦云忽然开口。
“白姑娘，你说山那边是什么？”
白珩转过头，看着他。
秦云望着远处，目光有些悠远。
“我记忆中，从小就住在这个村子里，最远只去过镇上。有时候想，山那边是什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
“可想想也就想想。我爹说，外面的世界没那么好，人心险恶，不如山里清净。”
白珩沉默片刻，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云看向她。
“白姑娘，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白珩望着他，没有回应。
秦云便不再问。
他只是笑了笑。
“不管你去过多少地方，今年除夕，你在这里，和我一起过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我得回去了。明儿一早还要起来拜年。”
他收拾好东西，朝白珩挥挥手。
“白姑娘，新年好。”
白珩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秦云转身，踏着积雪，慢慢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白姑娘！”
白珩抬起头。
秦云站在雪地里，大声说。
“明年见！”
白珩望着他，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云便笑了，转身继续往下走。
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山下的爆竹声还在继续，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
她抬起头，望着那些烟花。
“明年见。”
她轻轻说。
正月初几，秦云又上山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秦玉。
小丫头穿着一身新衣裳，红扑扑的脸蛋，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白狐仙！新年好！”
她跑过来，蹲在岩石边，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这是我娘给我做的糖，我舍不得吃，给你留的！”
白珩望着那些糖，又看看那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微微发软。
她低下头，轻轻舔了舔那些糖。
秦玉便高兴得眉眼弯弯。
秦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意。
“白姑娘，新年好。”
白珩抬起头，望了他一眼，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玉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话。
“白狐仙，过年真好玩。我得了好多压岁钱，等我攒够了，给你买好吃的。”
“你那天晚上看见烟花了吗？可好看了。”
“我娘说，过了年，春天就快到了。到时候山里的花都开了，可漂亮了。”
白珩一边听，一边慢慢吃着糖。
日光洒在雪地上，照着两人一狐。
秦云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
过了许久，秦玉说累了，靠在哥哥身上。
白珩也吃完了那些糖。
她站起身，望着那兄妹俩，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玉会意，站起身。
“白狐仙，那我们回去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她挥挥手，拉着秦云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白狐仙，你穿红衣真好看！像新娘子！”
白珩的尾巴微微一顿。
秦云连忙拉着妹妹往前走。
“走了走了，别说了。”
秦玉还不明白。
“为什么不说？我夸她呢……”
兄妹俩的声音渐渐远去。
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雪林间。
风吹过，带起她红色的衣摆。
她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红袄，又抬起头，望向远处。
山下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
偶尔还有爆竹声传来，零零星星。
冬天还没过去。
可年已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