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货日的前一天。

沈幽弥没有出门。

她坐在破沙发上,面前铺着三样东西:轩辕博画的地库结构图,江晚标注的冷冻厂进出路线,还有何志明从和勝楼账本里抄出来的那几页关键数据。

数据不多。但够用。

何志明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像刻碑。他当了二十年兵,写字的习惯没变——每一个字都站得很直,笔画之间留着均匀的间距,是那种在灯光很差的掩体里也能看清楚的字。

沈幽弥看着其中一行。

「新记数据——入账周期:每月2-3次,金额浮动8-15万。备注:资金来源标注为'仓储物流服务'。」

仓储物流服务。

她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

沈幽弥内心:仓储物流。

【系统备注:该科目在和勝楼账面上出现频率:每月2.3次,持续时间至少十四个月。】

沈幽弥内心:十四个月。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拿起何志明的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

「十四个月×2.3次×平均11.5万=约370万。」

三百七十万。

这个数字对黎夫人来说不算大。她的赌船一晚上的流水就不止这个数。

但这个数字的意思不是钱。

这个数字的意思是:黎夫人和贺标之间的关系,不是偶然的,不是临时的,是一条稳定了十四个月的线。

沈幽弥把铅笔放下。

她把那张纸翻回正面,和另外两张图叠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三张纸整理好,折好,压在桌角。

她拿起棒棒糖。

橘子味。甜的。

塞进嘴里,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今天不出门。明天进货日。后天——

她没有往后想。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窗外有人在街上推车,木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远处码头的方向,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声音在海风里断断续续的。

沈幽弥闭上眼睛。

【系统备注:SDU 9527服役档案整理进度——2016年至2019年。共四十五次作战任务。负伤记录:十四次。其中——】

沈幽弥内心:你还没翻完?

【系统备注:数据量较大。正常进度。】

沈幽弥内心:你从前天翻到现在了。

【系统备注:……】

停了一秒。

【系统备注:2017年至2019年的任务密度是此前平均水平的2.7倍。出勤间隔最短记录:十一小时。】

沈幽弥内心:那年弥罗大道外围在打,每天都在出勤,有什么好看的——

【系统备注:……您每一次出勤都回来了。】

沈幽弥内心:那不是废话吗——

【系统备注:不是废话。】

停了两秒。

【系统备注:……数据整理继续。无需汇报。】

沈幽弥没有追问。

她不知道系统在那两秒里做了什么。

系统在那两秒里翻到了2018年的第一百七十九次出勤记录。

地点:维港市弥罗大道。任务类型:紧急防卫。

备注栏——手写:

「多处贯穿伤。左肩脱臼。肋骨断三根。拒绝后送。」

系统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拒绝后送。

它知道为什么拒绝。

因为那一年,幽弥十三岁,在ICU。如果沈锋被后送到后方医院,他就不在弥罗大道的防线上。如果他不在防线上,防线的东翼就少一个指挥节点。如果东翼少一个指挥节点——

东翼通向第三人民医院。

ICU在第三人民医院。

系统看着这条记录。

它没有翻到下一条。

它停了四秒。

然后翻了。

中午。

有人敲门。

不是何志明的敲法。何志明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这个敲法是三下,很均匀,不急不慢。

江晚从窗边看了一眼。

「是周嘉欣。」

门开了。周嘉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不是她平时带急救用品的那种布袋。是一个白色的、印着字的、有点油渍的外卖塑料袋。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路过那个小店,买了点东西。」

沈幽弥从沙发上探了一下头,看着那个塑料袋。

周嘉欣从袋子里拿出三个铝箔打包盒。一个大的,两个小的。

大的打开——

干炒牛河。

河粉在铝箔盒里叠着,河粉是宽的,被炒得微微焦黄,芽菜的白和葱的绿分得很开,牛肉片很薄,卷在河粉之间,闪着一层酱油的亮。锅气还在——从铝箔盒的缝隙里冒出来的热气,带着镬香,带着老抽和猪油混合之后那种很沉很暖的味道。

沈幽弥坐在沙发上,闻到了那个味道。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味道。

她知道这个味道。

二十年前——不,三十年前,她还是「他」的时候,在东区那家小茶餐厅。靠窗的位置。冻柠茶。干炒牛河。

阿黎炒的河粉。

阿黎炒的牛河有一个特点。不放葱。

不是忘了,是她知道沈锋不吃葱。沈锋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自己看出来的——第一次来的时候,沈锋把葱全部挑出来,放在碟子旁边,没有扔,但也没有吃。第二次来的时候,河粉里就没有葱了。

沈幽弥低头看着那盒干炒牛河。

河粉里有葱。

绿的,切成小段,和芽菜混在一起。

不是阿黎炒的。

当然不是。阿黎的茶餐厅三年前就没了。

沈幽弥内心:……

她把那盒河粉拿起来,用筷子翻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吃。

一口。两口。

河粉炒得不差。锅气够,老抽下得对,芽菜脆的。

但不是那个味道。

差了一点什么。差的那一点,不是技术,不是调料,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那种一个人在同一口锅前站了十几年才有的东西。手腕翻锅的力度,猪油下去的时机,火力收的那一瞬间,是肌肉记忆,不是食谱能写出来的。

沈幽弥吃完了那盒河粉。

一口没剩。

连锅巴都用筷子夹起来了。

周嘉欣在旁边打开另外两个小盒——一盒白饭,一盒炒菜。她把白饭推给何志明,炒菜推给江晚。

「河粉是那家新开的潮州档口炒的,」周嘉欣说,「味道还行吧?」

沈幽弥内心:……

【输出结果:「嗯。好吃。」】

周嘉欣笑了一下。

「你每次说好吃的时候,都只说两个字。」

沈幽弥内心:因为三个字以上协议就要加颜文字了——

【输出结果:「嗯。」】

何志明在旁边扒着白饭,嘴里含着一块腊肠——他把前两天那半条腊肠切了,炒在饭上面。他吃饭的样子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快,稳,不说话。

吃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看了沈幽弥一眼。

「你吃完了?」

「吃完了。」

「盒子给我。」

沈幽弥把铝箔盒递给他。何志明接过去,把盒子里的残油用饭粒擦了一遍——不是节省,是习惯。在废墟里苟了三年,什么都不浪费。

他把油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他把三个铝箔盒叠起来,压扁,塞进桌底下的垃圾袋里。

安全屋里安静了。

吃饱了的安静。

沈幽弥靠在沙发上,叼着一根新的棒棒糖——她刚才吃完河粉就拆了一根,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嘴里需要一个味道。橘子味的。甜的。

甜味盖住了河粉的味道。

也盖住了别的味道。

她不想再想那个味道了。

下午两点。

沈幽弥的通讯器响了。

不是何志明的频道。是另一个频道——轩辕博留的。

她按了一下。

轩辕博的声音从那个小东西里传出来,沙沙的,带着底噪。

「有个事。」

「说。」

「黎夫人的人,找到了阿珍。」

沈幽弥的手指停了。

阿珍。

那是她上船的时候用的身份。「阿珍家的」。她在船上对黎夫人说的,「我妈叫阿珍」。

「什么意思。」

「黎夫人派人查了阿珍。查到了阿珍确实有一个女儿——但那个女儿七岁,不是十四岁。」

沈幽弥内心:……

「然后?」

「然后黎夫人没有追查。」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没有说话。

「不是查不下去,」轩辕博说,「是她叫停了。我在预知线上看到的——她的人拿了一份调查结果回来,她看了,然后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算了。'」

通讯器里沙沙的底噪声响了几秒。

「她知道你身份是假的,」轩辕博说,「但她没有追。」

沈幽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指之间。

她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工业区的铁皮屋顶上,反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亮。

「还有别的吗。」

「有。」

轩辕博的声音低了一点。

「她今天下午三点半,在避风塘七号码头下船。不是去赌船,是去东区菜市场。」

「菜市场。」

「每周四下午,她会去东区菜市场买菜。自己买。没有带人。」

沈幽弥叼回棒棒糖。

「每周四。」

「每周四。风雨不改。三年了。」

沈幽弥沉默了。

三年。每周四。自己去菜市场买菜。

黎夫人。新记数据的白纸扇。手底下管着半个维港市地下数据网的人。每周四自己去买菜。

沈幽弥内心:……

她把通讯器关了。

江晚从窗边看过来。

「怎么了。」

「黎夫人知道我身份是假的。」

江晚的手从窗框上移开了半寸。

「没追查。」沈幽弥说,「叫停了。」

江晚看着她,看了两秒。

「为什么。」

「不知道。」

沈幽弥把棒棒糖叼在嘴角,站起来。

「但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她今天下午去买菜。」

江晚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要跟上去。」

「不是跟。」沈幽弥把风衣领子翻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是碰巧遇到。」

她走到那面裂了一道的全身镜前面。

镜子里是一个十四岁的银发小女孩,大三号的黑风衣,军靴。

不行。穿成这样去菜市场太扎眼了。

她把风衣脱了。叠好。军靴脱了。

从昨天叠好的那套衣服里找出白衬衫和校裙。穿上。黑皮鞋。

镜子里的人又变了。

白衬衫,校裙,黑皮鞋。银白色的头发散着,垂到腰。

沈幽弥看着镜子。

还差一点。

她从桌上拿过一根皮筋——周嘉欣上次带来的急救包里有几根,她当时顺手拿了一根。

她把头发拢到右边,低下头,手指穿进发丝里,很熟练地绕了两圈,拧紧,皮筋缠上去——

不对。

她的手停了。

她发现自己在编辫子。

不是扎马尾。是编辫子。三股辫。

沈锋不会编辫子。

沈锋上辈子连辫子和马尾的区别都分不清楚。他当了二十年兵,头发从来没有长过三厘米。

但他的手刚才在编辫子。

而且编得很顺。

沈幽弥的手指停在半编的辫子上,僵了一秒。

沈幽弥内心:……我什么时候会编辫子了。

【系统备注:……】

系统没有回答。

系统沉默了三秒。

然后——

【系统备注:始祖体内置运动模块包含基础编发技能。无需学习。】

沈幽弥内心:……始祖体还管编辫子?

【系统备注:始祖体管一切。】

沈幽弥内心:……

她把辫子编完了。

三股辫,垂在右肩,发尾用皮筋扎紧了。银白色的头发编成辫子之后,光泽更集中了,像一条安静的溪流。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

乖了。

不是那种神明的乖。是那种放学回家路上在街边买鱼蛋吃的那种乖。

沈幽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沈幽弥内心:……行吧。

江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

她看见了那条辫子。

她的视线在辫子上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辫子的。」

沈幽弥内心:我也想知道——

【输出结果:「一直都会啊……」】

江晚没有再问。

但她的目光在那条辫子上多停了半秒。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那个编法。三股辫,从耳后起编,编到发尾松一圈再收紧。

这个编法很老了。

是二十年前维港市东区的女孩子常用的编法。

江晚在很小的时候见过。

她没有往下想。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东区菜市场。

沈幽弥到的时候,菜市场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间。早上的鱼档和肉档还开着,但买的人少了,档主们靠在椅子上看手机,或者在秤上面铺了报纸吃下午饭。

菜市场的地面永远是湿的。不知道是洗地的水还是化了的冰,踩上去粘的。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菜叶子腐烂的酸味、猪肉摊上方那根灯管发出的热味——塑料灯罩被烤了太久,散发出一种焦焦的、廉价的味道。

沈幽弥走在菜市场的过道里。

白衬衫,校裙,黑皮鞋,右肩一条三股辫。

没有人多看她。

一个放学路上来买东西的小女孩,在这个菜市场里是最正常不过的存在。

她走到蔬菜区的尽头,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旁边停了下来。摊子上的豆腐用纱布盖着,纱布上有水珠。她没有看豆腐,她在看对面。

对面是鱼档和干货区之间的过道。

过道很窄。两边是摊位,头顶挂着塑料条做的挡雨帘,红的,蓝的,交替着,把光线切成一条一条的。

三点四十八分。

黎夫人来了。

不是从菜市场正门进来的。是从侧面一条小巷走进来的。没有车,没有保镖,没有金丝眼镜的男人。就她一个人。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外套,很素,没有花纹。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脚上是黑色的平底布鞋,那种老式的、鞋底很薄的布鞋。

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她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不是贺标的那种旧藤编菜篮——是布的,深蓝色,有一点褪色,提手的地方缠了一圈胶带,是修过的。

她走进菜市场的方式和走进赌船的方式完全不同。

赌船上的黎夫人,目光是沉的,脊背是直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把看不见的秤上。

菜市场里的黎夫人——

松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松。是一种很老的、很深的松——像一个人走了一条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一个不需要装的地方。

她走到鱼档前面,弯下腰,看鱼。

鱼档上摆着几条石斑,还有几条红衫鱼,冰已经化了大半,鱼眼睛还是亮的。

「靓姐,红衫鱼新鲜吗。」

她说话的方式也变了。赌船上是「继续」「碰」,两个字一个字地往外丢,每一个字都有重量。菜市场里是带着问句的,语调往上挑一点,有一种很市井的、很随意的、和档主讲价之前的那种预热。

档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裙上有鱼鳞,手上有胶手套。

「新鲜嘅,今朝到嘅。你自己拣。」

黎夫人挑了两条红衫鱼,让阿姨秤了,装进袋子里。

然后她往前走,到了蔬菜区。

菜心。通菜。一把芫荽。

她挑菜的动作很仔细。每一把菜心都拿起来看一下根部,白的、没有烂的才要。通菜要嫩的,茎不能太粗。芫荽要闻一下——她把芫荽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放进篮子里。

沈幽弥站在豆腐摊旁边,看着这一切。

沈幽弥内心:……

她看着黎夫人挑菜心的样子。

她想起了一件事。

三十年前,阿黎的茶餐厅。沈锋有一次提前来了,店还没有开门。他在侧门看见阿黎蹲在菜筐旁边挑菜心——一把一把地看,看根部,看叶子,把黄的烂的挑出来放在另一个筐里。

沈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阿黎没有注意到他。

她挑完了菜心,站起来,转身,看见沈锋。

「你来了。」

「嗯。早了一点。」

阿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没有什么来由,但很好看。

「今天炒个菜心配你的牛河。不放葱。」

那个「不放葱」说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

沈幽弥站在豆腐摊旁边,手指不自觉地在校裙的布料上攥了一下。

她松开手。

黎夫人买完了菜,提着篮子,往菜市场的另一头走去。

沈幽弥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黎夫人的背影在过道里越来越远。深灰色的外套,深蓝色的菜篮子,一条不宽的背影,走在红蓝塑料条切成的光里面。

像一个普通的、去菜市场买菜的阿婆。

然后黎夫人停了。

她停在了干货区的一个摊位前面。

摊位上卖的是虾皮、瑶柱、干贝、咸鱼。

她弯下腰,在一堆虾皮里翻了几下,挑了一小包,递给摊主。

摊主称了,她付了钱。

然后她往菜市场出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了。

她的背影停了。

沈幽弥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是那种意识到什么、然后微微侧头的动作。

然后黎夫人转过身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了菜市场过道里那些摊位、那些摊主、那些挂着的塑料条,准确地落在了蔬菜区尽头、豆腐摊旁边、站着的那个穿白衬衫扎辫子的小女孩身上。

沈幽弥没有躲。

两个人隔着半个菜市场,对视了。

黎夫人看着她。

沈幽弥看着黎夫人。

两秒。

然后黎夫人笑了。

那种笑和赌船上不一样。赌船上她不笑。菜市场里的这个笑——

很浅。眼角有纹。嘴角只翘了一点点。

是那种看见一个认识的小孩子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但也没有觉得意外的笑。

她提着菜篮子,朝沈幽弥走过来了。

沈幽弥站在那里,没有动。

黎夫人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低头看着沈幽弥。比上次在船上看得更仔细。看了辫子,看了衬衫,看了校裙,看了皮鞋。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幽弥的眼睛上。

「阿珍家的。」

沈幽弥内心:……她还是这么叫。

【输出结果:「阿婆好……」】

声音软软的。

黎夫人看着她。

「阿珍的女儿七岁。」

空气安静了一下。

菜市场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楚——远处有人在剁鱼,档口在冲水,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听不清是什么。

沈幽弥没有动。

她的手在身侧垂着,手指碰到校裙的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草莓发卡和红双喜都在风衣里,风衣留在安全屋了。

沈幽弥内心:她知道了。

但她站在那里,没有退。

「我不是阿珍的女儿。」

她说了。声音还是软的,但没有骗了。

黎夫人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变。不惊讶,不生气。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沈幽弥没有说完。

因为黎夫人把菜篮子换了一只手——从左手换到右手,腾出左手来,伸了出来。

她的左手碰到了沈幽弥的辫子。

不是拉。不是抓。是很轻地碰了一下辫子的末端,然后手指沿着辫子的纹路往上滑了两寸,停住了。

「你这个编法,」黎夫人说,声音很轻,「很老了。」

她的手指在辫子上停着。

「现在的后生女不这样编了。」

她的目光从辫子移到沈幽弥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很深,但这一次没有被按回去。它浮了上来,停在水面上,很安静。

「你很像一个人。」

沈幽弥站在菜市场里,被一个她应该清算的人碰着辫子。

她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像谁。」

黎夫人把手从辫子上拿开了。

她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豆腐。嫩豆腐。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还有一点水。

她把豆腐塞进沈幽弥手里。

「拿回去。蒸着吃。放一点酱油,放一点葱花。」

沈幽弥内心:……你到底在干什么。

【输出结果:「谢……谢谢阿婆……」】

黎夫人直起身,提着菜篮子,看了沈幽弥最后一眼。

「下次来,」她说,「不用扮阿珍的女。」

她转过身,往出口走去了。

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东区菜市场,每周四。」

然后走了。

沈幽弥站在豆腐摊旁边,手里捏着那块豆腐。

塑料袋凉凉的,豆腐的重量压在她掌心,很轻,很实在。

她站了很久。

菜市场里的光从红蓝塑料条之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辫子上,落在那块豆腐上。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宿主。】

沈幽弥内心:嗯。

【系统备注:她说的「像一个人」。】

沈幽弥内心:我听见了。

【系统备注:……】

停了两秒。

【系统备注:那块豆腐保质期二十四小时。建议尽快食用。】

沈幽弥内心:……你就是这么处理的?

【系统备注:数据建议。无情感成分。】

沈幽弥内心:你那个停顿就已经是情感成分了——

【系统备注:……数据修正。停顿原因:带宽波动。】

沈幽弥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豆腐。

然后她把豆腐小心地拎着,往菜市场出口走去。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身上。灰白色的,不暖,但亮。

江晚在街对面等着。靠在一棵电线杆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她看见沈幽弥出来了,先看了一遍——从头到脚——然后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块豆腐上。

「你去买菜了?」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她自己都不记得——走到江晚旁边。

「不是我买的。」

「谁给的。」

「黎夫人。」

江晚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幽弥没有解释。

两个人往安全屋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沈幽弥开口了。

「她知道身份是假的。」

「嗯。」

「她没有追。」

「嗯。」

「她摸了我的辫子。说编法很老。说我像一个人。」

江晚没有说话。

「她给了我一块豆腐。」

江晚还是没有说话。

走了很长一段路。

「然后她说下次来不用扮。每周四。」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走在路上。

阳光落在她的辫子上。

「江晚。」

「嗯。」

「她认识沈锋。」

沈幽弥的声音很平。

「她认识他。很深。」

江晚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沈幽弥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豆腐。

嫩豆腐。蒸着吃。放酱油,放葱花。

——放葱花。

黎夫人说了「放葱花」。

沈锋不吃葱。三十年前阿黎就知道。

但她对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说了「放葱花」。

因为她不知道这个小女孩不吃葱。

因为她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谁。

沈幽弥把棒棒糖叼紧了一点。

她走在路上,阳光灰白的,不暖。

明天是进货日。

后天——

后天再说。

安全屋。

晚上。

何志明把那块豆腐蒸了。放了酱油。

没有放葱花。

沈幽弥没有说为什么不放。何志明也没有问。他只是蒸之前看了一眼沈幽弥,沈幽弥摇了一下头。

他就没放。

豆腐蒸得刚好。嫩的,筷子夹的时候会抖。酱油在豆腐表面淌出一道一道浅棕色的纹路,热气从豆腐的裂缝里冒上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很干净的味道。

四个人围着小桌吃。何志明、江晚、周嘉欣、沈幽弥。

一块豆腐,三罐午餐肉切片煎了,一把通菜——何志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沈幽弥夹了一块豆腐,放在碗里。

看了一眼。

然后吃了。

嫩的。滑的。豆味在嘴里散开,和酱油的咸混在一起,很简单,很干净。

她又夹了一块。

吃完了。

周嘉欣在旁边歪着头看她。

「好吃吗?」

沈幽弥内心:……

【输出结果:「嗯。」】

周嘉欣笑了一下:「你今天第三次说嗯了。」

沈幽弥内心:你也管这个——

何志明在旁边咬着午餐肉,含糊地说:「让她吃。」

安全屋里安静了。

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的风。

沈幽弥吃完了碗里的东西。

她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条线,落在地板上,黄的。

明天。

明天下午四点到六点。

贺标进货。

黎夫人的人在旁边记数。

人头数。

沈幽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在路灯的光线里,比白天看起来更深了。

沈幽弥内心:黎夫人。

沈幽弥内心:你到底知道多少。

她把手伸进风衣——不对,她今天穿的是衬衫,风衣叠在旁边。她把手伸到风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了四折的油纸。

凤梨酥的油纸。

什么都没有写。

旁边是草莓发卡。

旁边是半包红双喜。

她的手指在三样东西之间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

闭上眼睛。

【系统备注:SDU 9527服役档案整理进度——2019年至2021年。弥罗大道防御战阶段。出勤记录密度:最高峰值——连续七十二小时不间断作战。】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

停了一秒。

【系统备注:七十二小时。没有睡觉。没有吃东西。备注栏写着四个字。】

沈幽弥内心:什么字。

【系统备注:……「ICU无变化。」】

沈幽弥的手指在身侧握了一下。

「ICU无变化。」

他打了七十二个小时的仗。期间只记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和任务无关。

那四个字是在问自己的女儿怎么样了。

沈幽弥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

【系统备注:……数据整理继续。】

系统翻到了下一条。

它翻得很慢。

比平时慢了很多。

安全屋里,何志明在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

江晚在桌边看地图。

周嘉欣在缝一个什么东西——沈幽弥没有睁眼看,听声音是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

四个人在一间破房子里。

明天有事。

但今天晚上,没有事。

今天晚上,只有洗碗的水声,翻纸的声音,和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沈幽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嘴角还叼着那根棒棒糖。

橘子味。

快吃完了。

她没有拿出来。就那样叼着,等它慢慢地化成什么都没有。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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