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身侧人的呼吸便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那停顿轻得像晨风吹落窗沿的煤尘，生怕惊扰了周遭半分静谧，不过瞬息便稳稳续上了原本匀净的节奏，唯有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
莉薇尔将这细微动静收进眼底，唇角不自觉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没有再出声，维持侧躺的姿势静静等着。
不过几息光景，露诺拉的睫毛又颤了颤，这回颤得更明显了些，像晨雾里藏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探出头的晨光。
那双浅褐色的眼缓缓掀开，蒙着刚醒的朦胧水汽，直直落进莉薇尔的眼底。
她眨了眨眼，眼睫还沾着细碎湿意，目光便已迎上正专注望着她的暗红瞳仁，眼尾温柔地弯了起来。
“早安，莉薇尔~”她的声音透着刚醒的软哑，“睡得安稳吗？”
露诺拉说着，伸了个懒腰坐起身，薄毯顺着肩头无声滑落，晨光穿过木格窗的豁口，在她清瘦的肩颈落下淡金碎光。
她的视线落在莉薇尔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暖光里的莉薇尔，和昨日又不一样了。
暗金色的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虽仍缺几分鲜活的光泽，却已褪去了昨日的枯槁毛躁；
瘦削的脸颊柔和了些许，病态苍白的肤色下，隐隐透出浅淡血色；
最醒目的还是那双流转着细碎冷辉的暗红瞳仁，比昨日更深邃沉静，似永夜的寒星坠入血泊。
整个人像是被温养过，彻底褪去了濒死的颓败，那份历经世事的沉静愈发沉凝，藏在骨血里的力量感逐渐显露。
“你看上去好多了。”露诺拉没有追问，只是笑着伸出手，像此前那般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拂过柔软的发丝，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喜，“看来昨夜睡得很安稳。”
莉薇尔任由覆着薄茧的温热手掌落在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她观察着露诺拉，眼前人的浅褐眼眸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刻意的遮掩，只有一如既往、浸到骨子里的温柔。
“你早就醒了。”莉薇尔轻声道，不是质问，而是平铺直叙的坦言。
露诺拉微微一怔，温声应着：“嗯。”笑意里裹着一丝被戳穿的柔软。
“是被你的早安叫醒的。”她指尖自然地拂开莉薇尔额前垂落的碎发。
莉薇尔没有接话，默默注视着她。
暗红色的眼像沉寂的深潭，不闪不避地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能读懂她藏在温柔里的细碎心意。
露诺拉的手僵了僵，随即收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身侧的被角。
她抿了抿唇，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粉晕，却依旧没有移开视线，迎着莉薇尔的注视，软声缴了械。
“……好吧。”她的语气软软的，带着点被看穿后的坦然，还有一丝丝羞赧，“其实醒得早一些。天光微亮的时候就醒了，然后就看见你闭着眼睛，周身的气息在缓缓流动，像是在突破进阶。我怕影响你，就一直躺着没敢动。”
她与莉薇尔对视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质，像晨雾彻底散尽后的林间湖泊。
“不是故意装睡的。”露诺拉的态度里满是温柔与认真，“我知道突破时最忌惊扰，便想着安安静静等你突破完。”
莉薇尔看清她眼底毫无心虚的坦诚，留意到她耳尖那点浅浅的绯色，瞥见她说完话后微微抿起的柔软唇瓣。
心口积攒了整夜的柔软，像被泡软的蜜糖，一点点化开，暖得发烫。
“露诺拉。”
“嗯？”露诺拉应声，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
“我既然敢在你身边突破，就没想过要瞒你。”莉薇尔的声音很轻，伴随刚落定的信任，“你连我这教会明令净化的血族异端都相助，我又怎会怕你知到我突破了。”
露诺拉浅褐眼睛眨了眨，随即明亮了几分，她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把莉薇尔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蹭了蹭，动作间蕴含珍视与欢喜。
“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的。”牧师小姐郑重的话语从发顶传来，莉薇尔不再言语，任由她抱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与麦香。
……非常温暖的气味。
“你的气息明显稳了不少，比昨天有力气多了；而且……”露诺拉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莉薇尔的发梢，凝神仔细感知了片刻，神情藏不住的欣喜，
“我察觉不到你的血族气息了。要不是我早就清楚你的身份，换做任何一个初阶神职者过来，哪怕拿着教会的制式侦测道具，都难以发觉你的血族身份。”
莉薇尔微微一惊，她虽对【封血匿息】的效果早有预期，却没想到连近在咫尺、本身就是神职者、还熟知她本源血气的露诺拉，都捕捉不到半分异动。
她在“谢尔・冯・罗森塔尔”时期，倾尽种种手段都没能彻底掩盖的血族气息，如今一个初级天赋，便替她实现了。
更让她心头发烫的，是露诺拉满怀欣喜的表现——没有半分忌惮，没有半分防备，完全是真心实意地，为她能藏好自己、能在这片视血族为异端的土地上，多一分安全、少一分凶险而高兴。
“多亏有露诺拉帮助，我才能突破觉醒能力。不仅是气息，血族的种种特征我都能隐藏。”莉薇尔轻柔道，清晰映着露诺拉脸庞的暗红瞳仁逐渐转为漆黑，“这下，外出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才不是麻烦。”露诺拉立刻皱了皱鼻子，不容置疑地认真反驳，“我从来没觉得你是麻烦。先前总顾忌你外出，是担心你被旁人发现异常。现在有了这能力，你和普通人类少女毫无差异，我可以安心些啦。”
说完，她便掀开薄毯下了床：“你再躺着休息会，我去给你热麦粥。”
莉薇尔靠在床头，看着露诺拉蹲在壁炉前，熟稔地拨弄炭火，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格外温柔。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唇角，才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勾起笑意。
……
待莉薇尔喝完热粥，露诺拉在旁将草药和黑面包装进布包里。
“今天还要去钢铁冶炼厂吗？”
露诺拉往布包里放草药的手稍缓，回头看向莉薇尔，脸上露出些微无奈的笑，点了点头：“嗯。之前受伤的几个工人，药应该快用完了，我得去送一趟。还有安妮，就是昨天拉着我袍角的小女孩，她爸爸的手被机器轧伤了，再不换药恐怕就要感染溃烂了。还有……”
她眼中流露出坚定：“我还是想再去找霍布斯谈谈。三个童工死在厂里，他不能就这么几个铜板打发了，总得给家属一个交代，也得给工人们修一修老化的蒸汽管道，不然以后还会出事。”
“我会尽我所能协助你的。”
莉薇尔认真道。
虽然她不过初阶一星，但能吸收并使用魔力，部分初阶魔法便能派上用场。
“霍布斯那里的监工都带着警棍，凶得很，而且近来锈河区附近有吸血异端闹出动静，引来些教会的人，谨慎起见，莉薇尔尽量乖乖待在我身边。”露诺拉关切道。
“好，我会小心的。”听着耳边清软的叮嘱，莉薇尔微微笑道。
两人收拾好东西，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贫民窟，已经醒了过来。
周遭环境一如既往的脏乱不堪，工厂烟囱依旧喷吐黑烟，天空依旧浑浊。
露诺拉一路温和回应旁人的招呼，时不时从布包里分出黑面包与草药，轻声叮嘱几句注意身体，眉眼间的温柔不曾消减。
莉薇尔跟在她身侧，【封血匿息】始终生效，在路人看来，她就是又一位露诺拉好心照顾的人类女孩。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抱住露诺拉的腿。
正是昨天拉着露诺拉袍角，忧心爸爸伤势的小女孩。
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脸上沾着煤灰，头发枯黄，身上穿着破旧粗糙但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衣服针脚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人用心打理过。
“露诺拉小姐！”小女孩仰着头，脆生生地喊着，吐露出压抑不住的哭腔，“我爸爸的手又肿了！烧也退不下去，您能不能去看看他？”
“别着急，安妮。”露诺拉立刻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我就是来给你爸爸送药的，我们现在就去家里看他，好不好？”
名叫安妮的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究掉了下来，伸手拉住了露诺拉的手。
莉薇尔站在一旁，凝视安妮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