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黑石穹顶,和从狭窄窗洞透进来的、被瘴气过滤得惨淡的天光。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床沿的人。
慕容婉背对着他,墨绿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只着一件单薄的深紫色绸衣,肩线流畅,背脊挺直。晨光勾勒出她优越的肩颈线条,那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美,像淬毒的刀刃,冰冷而锋利。
她似乎在摆弄什么,顾子川听到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醒了?”
慕容婉没有回头,声音却比昨夜柔和许多。她转身,手里端着一只黑陶碗,碗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冒着腾腾热气,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药香——苦中带甘,甘中又有一丝腥甜。
“喝了吧。”她在床边坐下,将碗递到他唇边,“‘百草露’,清心养目,对灵根也有温养之效。”
顾子川撑坐起来。绸被滑落,露出赤裸的上身——昨夜他独自歇息,她只遣弟子送了寝衣,他却没换,和衣而卧。此刻晨起,外袍松散,胸膛半露。
慕容婉的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一瞬,深紫色的眼眸亮了亮。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将碗又往前递了递:“趁热。”
顾子川接过碗,仰头饮尽。液体入喉温热,顺着经脉流淌,竟真有股暖意汇向丹田,温润着那处破损的灵根。他微微一怔——这药,确实不凡。
“谢谢。”他将空碗递还。
慕容婉接过碗放在一旁,却没有起身。她就那样坐着,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透来,将她笼罩在一圈模糊的光晕里。墨绿长发有几缕滑落胸前,深紫绸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然后她忽然倾身,抱住了他。
顾子川身体一僵。
这个拥抱与苏凝嫣的不同——凝嫣的拥抱总是柔软温热,带着桃花香气,像春日里缠绵的风。而慕容婉的拥抱……是冰与火的矛盾体。她的手臂有力,将他整个圈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窒息;可她的身体又是柔软的,深紫绸衣下起伏的曲线紧贴着他,透过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更让他无措的是——慕容婉这女人比他高。
虽然只高半寸,可当她这样抱着他,下颌抵在他发顶,呼吸拂过他耳畔时,那种被全然笼罩的感觉,让顾子川罕见地生出几分羞赧。他是剑修,自幼挺拔如松,从未在身高上落过下风。可此刻,在这个女人怀里,他竟显得……有些弱小。
“相公……”
慕容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她将脸埋进他发间,深深吸气,像在汲取什么珍贵的气息。
“相公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顾子川耳根发热。他想推开她,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昨夜承诺要尝试接受她,想起她说会努力改变。若此刻推开,是否会让她觉得,他言而无信?
正犹豫间,慕容婉却自己开口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歉疚,“昨天宗门有些事情必须我处理,所以没来陪相公。”
顾子川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话道:“没事,宗门之事固然重要。”
“重要什么!”慕容婉忽然抬起头,眉眼间闪过一丝戾气,“宗门里那些家伙,真是一群废物!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我亲自处理,打扰我和相公的好事……”
她说着,又委屈地撇撇嘴,重新把脸埋回他发间:“要不是我嫌麻烦,我早把他们全毒哑了。”
顾子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他知道,她是认真的。慕容婉对旁人从无耐心,毒宗上下对她敬畏如神魔,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偏偏对他……
顾子川感受着胸膛传来的柔软触感,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自幼修道,心性坚定,美色于他不过红粉骷髅。可此刻,在这个女人怀里,他不得不承认——慕容婉的身材,确实是他见过的女子中最好的。
不是苏凝嫣那种玲珑曼妙的媚,也不是夏清梨那种清冷纤瘦的雅,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饱满而凌厉的美。肩宽腰细,腿长胸丰,每一寸曲线都像精心雕琢的毒刃,美丽而致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顾子川在心里默念清心咒,强迫自己冷静。可鼻尖萦绕着慕容婉身上特有的冷香——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稀有药材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腥,像她这个人一样矛盾。
“慕……婉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个……要不你先松开?”
慕容婉抬起头,深紫色的眼眸盯着他,摇头:“不要~人家就想抱着相公嘛~”
她说着,手臂又收紧了些。顾子川能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被挤压变形,紧贴着他的胸膛,那种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
“婉儿,”他尽量让声音平和,“你不是说要改吗?我觉得,改变就要从这些小事开始。”
慕容婉歪头,眼中闪过疑惑。
“比如,”顾子川继续道,“我让你松开,就一定有我的原因。你不要不询问就拒绝,这其实……也是一种自私,懂吗?”
他说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深紫如夜,此刻却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倒影。慕容婉沉默着,似乎在消化他的话,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许久,她才轻声问:“那……相公为什么要婉儿松开呢?”
顾子川:“……”
他被问住了。
为什么?因为害羞?因为不习惯?因为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矫情。可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找理由。
“因为……”他顿了顿,灵光一现,“因为我想起身活动活动。”
说完,他自己都无语了——这理由,简直傻得可以。
可慕容婉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恍然,然后……她松开了手。
“是婉儿考虑不周了。”她退开些许,跪坐在床上,仰脸看他,神情认真得像在背诵宗门戒律,“相公起身吧,活动活动。”
顾子川怔住了。
他没想到,她真的会听进去,真的会因为这样一个蹩脚的理由而退让。这不像那个偏执疯狂的慕容婉,倒像个……在努力学习如何爱人的笨拙学徒。
他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好。”他应着,掀开绸被下床。石地冰凉,他赤足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确实有些发麻的腿脚。慕容婉就跪坐在床上,仰脸看着他,深紫眼眸一眨不眨,像在观察什么稀世珍宝。
“相公,”她忽然开口,“那婉儿可以亲你吗?”
顾子川动作一顿,差点绊倒自己。
他回头看她,见她神情认真,不似玩笑,耳根又开始发烫:“额……为什么突然要亲?”
“因为爱相公啊~”慕容婉说得理所当然,“想亲近,想触碰,想……把相公变成婉儿一个人的。”
她说这话时,眼中又闪过那种偏执的光,但很快被克制下去。她咬了咬唇,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婉儿知道,这样可能又自私了。可相公……婉儿忍不住。”
顾子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走回床边坐下,与她平视。
“婉儿,”他放缓声音,“爱不是仅仅表现在亲吻、触碰这些事上。爱是尊重,是理解,是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关怀。它藏在每日的话语里,细微的动作里,甚至一个眼神里。”
他顿了顿,想起苏凝嫣在桃花阁为他跳舞的模样,想起夏清梨陪他练剑的时光,心中柔软:“等你真正明白这些,你就会发现,有些时候,不亲吻,反而比亲吻更珍贵。”
慕容婉静静地听着,深紫眼眸中光影流转。许久,她点头:“我知道了,相公。”
她学得很快,快得让顾子川都有些意外。可下一刻,她又抛出一个问题:
“那婉儿还有个问题想问相公。”
“问吧。”
“相公和婉儿,何时成亲?”
顾子川:“……”
他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薄冰覆盖的河面上,每一步都可能坠入冰窟。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致命,更让他无从回答。
“这这这……”他结巴起来,“现在说这个,有些早了吧?”
“不早了。”慕容婉起身下床,双手抵着石墙,将他困在自己和石墙之间。墨绿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他的手臂,带来微凉的痒意。
“早点成亲,能让婉儿安心点。”她看着他的眼睛,深紫眼眸里倒映着他慌乱的神情,“本来之前想着,如果能和相公孕有孩子的话更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真实的悲伤:“但……我的天生毒体,导致我很难与相公怀有孩子。而且我二人境界差距太大,机率就更渺茫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顾子川听出了其中的苦涩——那是她极少流露的,对自己“异常”身份的无奈与自卑。
他心中微涩,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些……之后再说罢。现在,还是先改掉你的坏毛病,好吗?”
慕容婉抬起眼,深深看着他。然后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那是常年炼毒、操控蛊虫留下的痕迹。可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婉儿愿意相信相公,”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那相公……愿意相信婉儿能改吗?”
她的眼睛太深,太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紫色寒潭。顾子川看着这双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期待,心中某个决定渐渐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我愿意相信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容婉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平日里偏执疯狂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欢喜。她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让顾子川有一瞬的恍惚——原来她真正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相公~”
她凑上来,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像只偷到腥的猫。
“那婉儿先去处理宗门事务!相公晚上来宗主府找婉儿,好不好?”
她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期待。
顾子川点头:“好。”
慕容婉又笑了,转身跑出寝宫。墨绿长发在身后飞扬,像一道流动的毒泉。
顾子川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
脸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和一丝淡淡的、甜腥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