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清晨,顾子川收拾妥当,准备启程。

苏凝嫣送他到桃花阁门口。她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仰脸看他。

“顾郎,”她轻声说,“记得要回来看凝嫣哦~”

顾子川点头:“会的。”

“每月至少有一周。”

“好。”

“要给我写信。”

“好。”

“不许在毒宗待太久。”

“好。”

“不许……不许被那个女人迷惑。”

顾子川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好。”

苏凝嫣这才满意,却又红了眼眶。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顾郎……一定要平安回来。凝嫣在这里等你。”

顾子川回抱住她,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放心。”

良久,苏凝嫣松开手,退后一步,努力扬起笑容:“走吧,别耽搁了。”

顾子川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召出碎云剑。剑光起,他御剑升空,回头望去,苏凝嫣还站在阁门前,水粉色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他心中忽然涌起不舍——这五日,竟让他生出“岁月静好”的错觉。可他知道,前方还有更棘手的麻烦等着他。

慕容婉。

那个偏执的、疯狂的、不惜自爆元婴也要逼他承诺的女人。

顾子川深吸一口气,剑光转向西南,朝毒宗方向疾驰而去。

他御剑飞了整整一日,日落时分才看到那片被紫黑色雾气笼罩的山谷。

谷口立着两块巨石,石上刻着扭曲的符文——那是毒宗的护山大阵。顾子川按下剑光,落在谷口。守门的两个毒宗弟子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恭敬行礼:

“顾公子。”

顾子川颔首,径直入谷,往宗主府的方向走去。

宗主府建在山谷最深处的悬崖上,是一座黑石垒成的宫殿,风格粗犷阴森。顾子川拾级而上,石阶两侧燃着绿色鬼火,映得人脸惨白。

殿门虚掩着。

顾子川推门而入,殿内空旷,只点着几盏油灯。慕容婉坐在正中的石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看得入神。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长裙,裙摆绣着银色蛛网纹,长发用一根骨簪绾起,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烛光下,她的侧脸精致如瓷,可眉眼间那股阴郁偏执的气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簇幽绿的鬼火,骤然燃烧。

“相公~”

那声音甜得发腻,与这阴森大殿格格不入。慕容婉丢下书卷,几乎是飞奔过来,扑进顾子川怀里。

“你终于来看婉儿了~婉儿想死你了~”

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用力蹭着,像只终于等到主人的猫。顾子川身体僵住,下意识想推开,却想起自己的承诺,生生忍住了。

“……慕容婉。”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叫婉儿~”她仰起脸,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相公答应过,要尝试爱上婉儿的。那就从叫名字开始,好不好?”

顾子川看着她眼中近乎疯狂的期待,心中叹息:“婉儿。”

慕容婉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诡异,她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内殿走:“相公快来,婉儿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内殿比外殿更阴森。墙上挂满了各种毒虫标本,桌上摆着瓶瓶罐罐,里面泡着颜色诡异的液体。唯一温馨的,是角落那张铺着兽皮的石床——床上居然摆着几个绣工粗糙的香囊,散发着一股药草香。

“坐~”慕容婉按着他在床边坐下,自己则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仰脸看他,“相公这些日子去哪了?”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阴郁:“是不是……又去见那两个女人了?”

顾子川心中一凛,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处理好。他直视她的眼睛,语气平静:“慕容婉,我答应过你,会尝试去爱上你。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再去找夏清梨与苏凝嫣的麻烦,也不能再去杀她们。”

慕容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缓缓站起身,退后一步,墨绿裙摆在石地上拖曳:“相公一来……就说她们。”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眼中幽光闪烁:“那相公能爱上婉儿吗?真的能吗?”

顾子川也站起来,与她平视:“那就要看你如何做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首先,你要改掉你自私的毛病。爱一个人,不是占有,不是毁灭所有竞争者,而是尊重对方的意愿和选择。”

慕容婉愣愣地看着他,许久,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天真又诡异:“好~婉儿会改的。”

她凑近,伸手抚摸他的脸:“那相公想婉儿怎么改呢?怎么……才算不自私?”

顾子川被她问住了。

是啊,怎么改?要这个偏执成狂的女人立刻接受他还有两个妻子,几乎不可能。只能慢慢来,一点点引导。

他避开她的手,转移话题:“那你先帮我把同命蛊取出来。”

慕容婉的手僵在半空。

“取出来?”她歪着头,眼神变得危险,“为什么?那蛊虫……没失效吗?”

顾子川皱眉:“失效?什么意思?”

慕容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轻笑出声:“原来相公不知道啊。”

她在殿内踱步,墨绿裙摆如毒蛇游移:“之前,那两个女人骗我去落霞坡决一死战。她们做了个人偶,做得和相公一模一样——连气息都模拟了七八分。我当时真信了,以为那就是相公。”

她转身,眼中闪过怨毒:“可我多聪明啊。我用同命蛊感应相公的位置,却发现……感应不到。。”

“她们说,蛊虫失效了。”慕容婉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心口,“说相公再也不会受婉儿控制了。”

她的手指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寒意:“我当时信了,因此才会落入她们的圈套。”

她说着,忽然又笑了,笑容凄厉:“可现在听相公的意思,蛊虫还在。所以她们是骗我的,对吧?那两个女人应该是用了某种方式,暂时压制了蛊虫的气息,让我感应不到。”

顾子川沉默。

慕容婉收回手,眼中重新燃起狂热的光:“所以相公还是婉儿的。只要蛊虫在,相公就永远和婉儿性命相连,永远分不开。”

她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真好……真好……”

顾子川被她勒得几乎窒息,艰难开口:“把……把蛊虫取出来。”

“不要~”慕容婉摇头,脸贴在他胸口,“这蛊虫是保护相公的。能在必死一刻,转移部分伤害到婉儿身上,这样相公就会没事~”

她仰起脸,眼神真挚得可怕:“婉儿不怕疼,不怕死,只怕相公受伤。”

顾子川看着她眼中近乎献祭般的狂热,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推开她,语气严肃:“还说你不自私?用这种方式绑住我,就是最大的自私。”

慕容婉被推开,踉跄退后两步,却也不恼。她歪着头,眼中闪着诡异的光:“对相公,就不算自私~”

她忽然又笑了,重新凑上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好久没见相公了,婉儿好想相公的~”

说着,她俯身吻了上来。

那吻带着毒药般的甜腻,霸道而疯狂。顾子川想反抗,可慕容婉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死死扣着他的后脑,舌尖撬开他的齿关,肆意掠夺。

更可怕的是,顾子川感觉到体内灵力开始滞涩——她在吻中下了毒,一种能让人暂时无力的毒。

“慕……慕容婉!”他用力推开她,踉跄后退,扶住石桌才站稳,“你……”

慕容婉舔了舔唇角,眼中幽光更盛:“相公别怕,只是‘软筋散’,半个时辰就解了。”

她一步步逼近:“婉儿好想相公……今晚,就留在这里陪婉儿,好不好?”

顾子川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慕容婉说到做到,若真让她得逞,后果不堪设想。他咬牙运转青云心法,强行冲开药力,在慕容婉扑上来的瞬间侧身躲开。

“慕容婉!”他厉声道,“你答应过要改的!这就是你改的方式?”

慕容婉扑空,跌坐在兽皮床上。她抬起头,眼中竟泛起了泪光:“可婉儿想相公……想得心都疼了……”

她蜷缩起来,抱着膝盖,像个委屈的孩子:“相公答应过要尝试爱上婉儿的……那为什么不肯碰婉儿?是因为婉儿不如她们好看?不如她们温柔?还是因为……婉儿是个只会用毒的怪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顾子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慕容婉的偏执源于极度的不安和自卑——她自幼被毒宗当作怪物养大,从未感受过正常的爱。所以当她爱上一个人,就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去占有,去确认。

可这不是爱。

至少,不是健康的爱。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我没有觉得你是怪物。”

慕容婉抬起泪眼看他。

“但爱不是占有,不是强迫。”顾子川看着她,尽量让声音温和,“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尝试爱你,就要学会尊重我,给我选择的权利。”

慕容婉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问:“那……那相公今晚能留下来吗?就陪婉儿说说话,什么都不做。”

顾子川沉默片刻,点头:“好。”

慕容婉眼中瞬间亮起光。她抹了抹眼泪,抱住了他。

等到了晚上,二人用过了晚膳,慕容婉搂着男主,坐在床边,此时她忽然问道——

“相公,”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婉儿真的改了,不再自私,不再想杀她们……相公真的会爱上婉儿吗?”

顾子川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缓缓点头:“我会尝试。”

“那……”她咬了咬唇,“那婉儿要怎么做?相公教教婉儿。”

这个问题又把顾子川难住了。他想了想,说:“首先,你要学会信任。信任我不会因为她们而抛弃你。”

慕容婉低头:“可婉儿怕……怕相公有了她们,就不要婉儿了。”

“不会。”顾子川说得肯定,“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做到。但你也得给我时间,给她们时间。”

慕容婉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好……婉儿试试。”

但随即她接到弟子传讯,说宗门有事需要处理。

“相公稍等,婉儿去去就回。”她起身,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眼神幽深,“相公不要走……等婉儿回来。”

顾子川点头:“好。”

慕容婉这才放心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

顾子川坐在石椅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纷乱。慕容婉的偏执比他想象的更严重,要改变她绝非易事。可他已经承诺了,就必须做到。

他想起苏凝嫣离别时的眼神,想起夏清梨在皇城等他回去的期盼,又想起慕容婉刚才那句“怕相公不要婉儿了”。

三个女人,三种完全不同的爱。

清梨的爱是理解与陪伴,凝嫣的爱是炽热与包容,而慕容婉的爱……是毁灭与重生交织的疯狂。

他该如何平衡?

正沉思间,殿外传来脚步声。顾子川抬头,以为慕容婉回来了,可进来的却是一个毒宗弟子。

“顾公子,”那弟子恭敬行礼,“宗主临时有要事,今夜可能回不来了。宗主吩咐,请公子在寝宫歇息,明日她再来看您。”

顾子川一怔:“她去了哪里?”

“这……弟子不知。”那弟子低头,“宗主只说,请公子务必等她。”

说完,那弟子退下了。

顾子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毒宗的夜格外寂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远处,合欢宗的方向早已看不见,皇城更是远在千里之外。

这一刻,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可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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