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几天前,左齐绝对无法把柳书语,和那位挥手间便可决定左家生死、吞下了整个乌桓宗的寂心宗宗主联系在一起。

柳书语抬起眼睫,那双桃花眸子将左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绷紧的肩线、故作镇定的眉眼上停了停,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左公子……那日你灭杀乌岳的威风呢?怎么到了妾身这小小闺阁,反倒拘谨起来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绯衣领口松垮,露出一截如玉的锁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气音:

“这里又没外人,何必打肿脸充胖子?放松些,自在些,不好么?”

说罢,还眨了眨眼,神态天真又媚惑。

左齐喉结滚动了一下,袖中的拳头捏紧,只是勉强维持着神色不变,并未接话。

柳书语似乎觉得他这副强撑的模样更有趣了,她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曲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还是说……在左公子心里,妾身是什么会吃人的坏女人,让你这般提防?”

她歪了歪头,露出有点刻意的委屈。

而左齐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说“难道不是么?”。

他深吸一口气:“仙子说笑了。晚辈愚钝,只是实在不知,仙子为何非要晚辈前来?若有所需,力所能及之处,左家绝不推辞。”

“为何?”柳书语忽然吃吃笑起来,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事。

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玉杯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当然是因为……你有意思呀。”

“想逗你玩,这个理由,够不够?”

左齐一怔,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那天之后,你再也没来过倚红楼。”

柳书语语气悠悠,带着点抱怨:“我还当你真是被我吓跑了呢。毕竟呀,这烟花之地,向来只有让人流连忘返的,鲜少有人来过一次,尝过了销魂滋味,却再也不肯踏足第二步的。”

她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当时还想了好久,该怎么模仿你那可爱小青梅的清纯模样,好引你再来呢。”

“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背后藏着的秘密,可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她摊了摊手,神态是十足的理所当然:“既然能直接要挟,那我干嘛还要费心费力去装什么好女人呢?很累的呀。”

“所以……仙子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他想知道破绽在哪里,是夏婉秋谋划有漏洞,还是那“一眼”的威力消退时被人察觉,亦或是……有别的原因。

“左公子是不是忘了,妾身出身何派?寂心宗,寂心宗……读心窥念,虽不至于真的直接把你翻得底裤朝天,但对付修为远低于我、又在我面前心神剧烈波动之人,读心不过手到擒来罢了。”

左齐瞳孔骤缩!读心?!那天在乌岳身死、全场震怖的混乱时刻,自己内心的惊惶、后怕、对夏婉秋的担忧、对未来的恐惧……难道全被这女人读心了?!

“不过呢,”

柳书语语气一转,又恢复了那慵懒媚态:“这法子耗神得很,平日里若非必要,我也懒得动用。毕竟,这世上大多数人的心思,不是浑浊不堪,便是乏味可陈,听多了,也嫌脏,也嫌烦。”

随后,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左齐:“你嘛,算是个例外。”

左齐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仿佛在眼前这绝色美人面前,自己早已被剥得一丝不挂,所有秘密无所遁形。

柳书语似乎很满意他骤变的脸色,她舒展了一下腰肢,宽大的绯袖滑落,露出两截藕臂。

“好啦,别那么紧张。若真要说妾身对你有所求嘛……”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忽然做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那便是只恨财力不足了。你看姐姐我,堂堂一宗之主,都被迫沦落风尘,卖身当花魁来养活宗门上下那么多张嘴了,多可怜呀。”

说着,她朝左齐凑近了些,香气袭人,语气带着诱哄:“左公子可是世家嫡子,家底想必丰厚得很?要不……行行好,施舍一下,多来翻翻妾身的牌子,也好让妾身这倚红楼头牌的位子,坐得更稳当些?”

左齐先是一愣,随即简直哭笑不得。

寂心宗虽不算顶级大宗,但在周边数国也是有名有号的势力,霸占数条灵脉矿藏,说它“财力不足”?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退一万步说,就算寂心宗真穷得揭不开锅,她一个化神境的宗主,卖身当花魁赚的那点灵石,对于宗门用度而言,恐怕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难道整个寂心宗都靠宗主卖身养活不成?

他知道对方纯粹是在戏弄他,但形势比人强,他只能顺着这话头往下说,姿态放得极低:

“仙子说笑了。若寂心宗真有难处,而仙子又确有此意,那小辈便设法,为仙子赎身便是,只求仙子莫要再为难小辈了。

柳书语眼睛一下子亮了,抚掌笑道:“可以呀!左公子果然爽快!”

但随即,她又蹙起黛眉,露出为难的神色:“不过……按照咱们这行的规矩,若是恩客替姑娘赎了身,那姑娘按理说,就是恩客的人了,通常是要带回家当个妾室的。”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语气变得轻快又促狭:“妾身倒是很乐意跟公子回家呢。只是……只怕你家里那位可爱又厉害的小青梅,不会乐意吧?到时候醋海生波,左公子夹在中间,怕是左右为难哦。”

说完,她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显然极为享受这番捉弄。

左齐心下明了,这女人就是在拿他取乐,看他窘迫。

可他现在人为刀俎,除了配合,还能如何?给她提供点情绪价值,或许能让她稍微少些折腾人的念头。

他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无奈,顺着她的话道:

“仙子思虑周详。婉秋她……确有可能不喜。话虽如此,那仙子以为,此事该如何了结?总不能真让晚辈天天流连这倚红楼吧?”

“不行吗?”柳书语反问,语气居然颇为认真。

左齐呼吸一滞,抬眼看向她,只见柳书语脸上那戏谑调笑的神色不知何时已收敛了大半。

她是认真的!

天天来?夜夜流连青楼?且不说夏婉秋会作何感想,他自己就绝无法接受!这成何体统!再说了,他的修炼怎么办?《灿幻龙门》的参悟正到了紧要关头……

他深吸一口气,也摆出了极为认真的神态,拱手道:“每日前来……并非不可。只是,晚辈斗胆,实在很好奇其中缘由。”

仅仅是为了寻欢作乐,显然不至于如此……

柳书语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左齐,”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里没了那些刻意的娇媚,“你可知,我寂心宗的根本心法,《寂心诀》,有何特殊之处?”

左齐摇头,寂心宗功法诡秘,外界所知甚少。

“《寂心诀》,炼心,每一次的修炼,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心神为燃料。”

“修为越高,这损耗便越猛烈至于如何弥补心神……”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空茫,“这红尘滚滚,看的越多,经历的越多,心绪波动越剧烈,才越能补充自己。”

这样一说,左齐隐约明白了什么。

“修炼《寂心诀》的过程,便是在不断消磨自己的心神。若不寻欢作乐,终有一日,我也会变成……一具拥有化神力量、却丧失了一切情绪与意识的傀儡。”

左齐听得背脊发凉。他没想到,这看似纵情声色、游戏人间的魅仙子背后,竟是如此残酷的功法。

“所以前辈您……就是靠流连风月,纵情享乐,来获取这些‘感觉’?”

“纵情享乐?”柳书语歪了歪头,忽然又绽开一个带着点纯真意味的笑容,“左公子可别误会。别看妾身身在这风月之地,举止轻浮,但妾身骨子里,可是很保守的哦。”

她伸出食指,轻轻摇了摇,眼神狡黠如狐:“至今仍是处子之身呢。寻常的男欢女爱,皮肉之欲,对我来说,太浅薄了,没意思。”

“那前辈是……”左齐更加疑惑。

“我喜欢的,是更微妙、更复杂的东西,比如……考验爱情。”

“考验……爱情?”

左齐心中蓦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所以,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个小游戏。”柳书语的声音带着蛊惑,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冰冷,“左公子在对付乌家时,不是很擅长赌吗?那我们,也来赌一局,如何?”

“从今天起,你每日都必须来我这倚红楼留宿。你可以听曲,可以饮酒,甚至可以只是枯坐,但就是必须来。”

“而且,你不能向任何人,尤其是你的小青梅,泄露关于这个赌约的只字片语。任何形式的暗示、提醒,都不行。”

“而我……”她微微一笑,指尖泛起一丝诡异晦暗的道韵光芒,声音陡然变得庄严肃穆,“柳书语,在此以吾之道心,立下天道誓言!”

阁楼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种浩瀚莫测的威压隐约降临,左齐感到神魂一阵战栗。

天道誓言!此界对修士约束力最强的誓言之一,违背者道心受损,修为倒退还是轻的,严重者甚至会直接引来天罚,身死道消!

柳书语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此赌约,以一月为期。一月之内,左齐需每日如约而至。一月之后,他必须开始与夏婉秋筹备订婚之事。再续一月,若左齐与夏婉秋能顺利成婚,此赌便算左齐胜。胜,我柳书语便自愿为妾,入你左家之门,此生奉你为主,绝无二心,寂心宗亦可为左家之助臂!”

她话音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残酷:“但若,两月之内,因任何缘由,你与夏婉秋婚事未成,乃至彻底反目……此赌便算你负。届时,你那可爱又聪明的小青梅夏婉秋,便归我所有。我会亲自出手,将她炼成我最完美的‘寂心傀’!她将保有现在的容貌、智慧,甚至大部分记忆,但唯独,不再有对你的情,也不再有她自己的心。她会是我最得力的作品,也是最听话的傀儡。”

柳书语立完誓言,周身那庄严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她重新倚回榻上,笑容妩媚如初,仿佛刚才那冷酷的话语不是出自她口。

“这个游戏,是不是很有趣?用你们的姻缘,用她的整个人生和灵魂来赌。赢,你得我与我麾下宗门。输,你失她,且是永远失去。”

她端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

“现在,告诉我,你赌,还是不赌?”

她轻轻晃着酒杯,眼眸低垂,看着杯中荡漾的涟漪,声音轻飘飘的。

“提醒你哦,誓言已立,我已无法反悔。而你若此刻拒绝,便算是你主动认负。那么按照誓言,我现在就可以去左家,带走夏婉秋了。放心,炼制成傀儡的过程,不会很疼的,我手艺很好。”

左齐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透了,耳中嗡嗡作响。

眼前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却比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更可怕。

天道誓言的约束力真实不虚,她竟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将他,也将自己逼到了绝境。

每日流连青楼,夜不归宿的传闻……这会让夏婉秋怎么想?而他还不能解释一个字!

两个月内必须订婚、成婚……婉秋会答应吗?在那种“他沉迷花魁”的传言甚嚣尘上的时候?左家内部会没有阻力?外界会没有闲言碎语?

而失败的代价……是婉秋!

他想象了一下夏婉秋被炼制成眼神空洞、只会微笑的傀儡的模样,那画面让他心脏骤缩,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没有选择。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选择,这赌约,他必须接,而且,绝不能输!

冷汗浸湿了内衫,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左齐抬起头,看向榻上那个好整以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子,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赌。”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感觉支撑身体的某种东西瞬间被抽空了,膝盖有些发软。

“那么,还请公子也立下天道誓言喽。”

左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强行压下的麻木。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灵力,颤抖着,划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他开口,声音干涩,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左齐……”

“……以天道为誓。”

“自今日起,两月之内,每日必至倚红楼,绝无例外。赌约内容,绝不向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泄露、暗示、提醒。”

“若违此誓……”

他喉咙哽了一下,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那是对那个可能降临在夏婉秋身上的结局的恐惧。

“若违此誓,则我左齐即刻身死道消,神魂永堕无间,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掌心血珠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天道誓成,再无反悔。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角才没有摔倒。

柳书语静静地看着他立下誓言的全过程,她脸上那惯有的、带着戏谑和慵懒的笑容,渐渐淡去了。

“很好。誓言已成,天道为鉴。那么从明日开始……”

她放下酒杯,烛光在她绝美的脸上投下暧昧的阴影:

“妾身便在此,静候公子大驾了。”

“还请公子……莫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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