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毕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自己签下的魔法契约做不得假。

只要他略微抬起自己的右手，就能让人看见隶属于莱维娅的徽印。

无论从王国的法律，还是从魔法意义上，他都属于她。

哈维低声回应道：“是的，大小姐。”

再平常不过的回应，此刻却像冷水一样，把他掌握魔法的欣喜给压了下去。

他说不清自己内心是怎样的感情，并不算难过，却也并不开心。

当女仆们开始为莱维娅梳妆的时候，哈维就跟以往一样，退到了房间的一侧。

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

那只手看起来一如既往的修长，瘦削，只是皮肤显得有些苍白。

但只要闭上眼，哈维仍能回忆起昨夜生命力在血脉中翻涌的感觉。

那股从血脉深处滋生的诱惑仿佛仍然存在，此刻依旧缓慢而执拗地勾引着他。

哈维吸了口气，将那些繁杂的思绪抛开。

哈维在心底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声。

——冥神大人？

“……”

没有回应。

连一句“无趣的小家伙”都没有。

哈维一瞬间怀疑——难道冥神大人正在忙于工作吗？

等等，神明也会跟人类一样工作？

掌管这么多生命，听起来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哈维。”

莱维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走神了。”

她看着他，湛蓝的瞳孔里带着一点不满。

哈维回过神来，朝着莱维娅微微低头。

“抱歉。”

莱维娅盯着他看了两息。

“昨晚……”

她语气随意，却没有移开视线，“我记得我好像醒过一次。”

哈维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小姐记错了。”

他转而看向身旁的女仆长，后者目不斜视，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哈维只能想办法敷衍，“您昨夜一直睡得很好。”

莱维娅皱了皱眉。

“是吗？”

她歪头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算了。”

最后一枚发饰固定在发间。

女仆们退后半步，整理好繁复的宫裙。

水蓝的发丝垂落肩头，镶金的红宝石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今日的公爵千金依旧明艳动人。

阿斯塔雷亚这个姓氏，在鲁恩王国本就意味着权势与荣耀。

而莱维娅的美貌，则让这个名字更加耀眼。

对外端庄守礼的公爵千金，在家却能提着裙边快步走向自己的私有物，顺手还拉住了哈维的袖口。

这般毫无淑女风范的行为惹得女仆们都忍不住看了过来，又连忙垂下视线。

大小姐这副姿态，未免也太熟稔了些，早已不是普通主仆该有的距离。

不少人偷偷看向一旁的女仆长，却见她对此毫无反应。

莱维娅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朝哈维扬起笑容。

湛蓝的双瞳映着清晨的光，像是将整片天空都收入其中。

“今天陪我去花园，昨天都没来得及给你表演我新学到的魔法。”

她说这话时，指尖仍旧拉着他的袖口，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哈维的心跳乱了一瞬。

血液被她牵动。

昨夜所经历的悸动仿佛要在这一刻复苏。

他下意识收紧指节，又很快放松。

“是。”

哈维低垂着头，没有露出丝毫情绪。

虽然莱维娅满心想着去花园，但身为公爵千金，她还有更多需要完成的事情。

比如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前往餐厅进行早餐。

用餐期间，女仆会分立两侧随时服侍。在用餐时不得谈笑，不得随意起身。

早餐结束后，莱维娅将回到小型会客厅。

上午的课程以王国历史与法典为主。

她必须熟记贵族的谱系、领地划分以及王室颁布的最新条例。

作为公爵千金，这些远比魔法更重要。

随后是学院入学前的魔法理论复习，基础的术式结构与元素原理讲解。

甚至下午莱维娅还要听取报告，管家会简短汇报家族的事务。

不是核账，只是说明近月庄园收益与领地情况。

公爵府的千金不仅要漂亮，也要懂得管理——虽然实际上是公爵大人不乐意管理这些事情，一股脑全丢给了自己的女儿。

上午的讲课结束，莱维娅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

“现在总可以了吧？”

她看向哈维，眼神亮晶晶的，仿佛这几个小时的枯燥讲解只是漫长的等待。

教师无声叹了口气，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哈维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向这位贵族教师恭敬地行了一礼。

“辛苦您了。”

随后，他跟在莱维娅身后离开了会客厅。

他能察觉到那位教师投来的目光——显然并不赞同大小姐如此急切地结束课程。

他不清楚对方会不会认为，是他这个贴身侍从在“怂恿”大小姐玩乐。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留下来继续听课，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花园的草地尚未完全干透，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凉。

“莱维娅小姐，等下您还要进行午餐。”

哈维提醒着兴致盎然的莱维娅。

“我知道，但总不能在餐厅表演魔法吧？”

昨天便说要给他表演新准备的魔法，莱维娅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她松开哈维的袖口，提着裙摆向前走了几步。

“看好了。”

说话间，她抬起右手，指尖迸发出淡蓝色的光纹。

复杂的魔法符文在半空中形成，冰元素开始活跃了起来。

哈维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冰，曾经是他最为向往的魔法元素。

纯粹，不含一丝斑驳的杂色。

但他感受不到魔法元素的波动，只能靠眼睛欣赏这神奇的一幕。

温度逐渐下降，连草叶的边缘都泛起细白的霜意。

不过片刻，魔法完成。

莱维娅的脚下骤然生出大量的冰晶，如同雪色的花朵一般绽放开来。

无数细小的冰蝶围绕着她盘旋，纤薄的羽翼折射出细碎的光。

站在冰晶中央的她缓缓转过身来。

这个瞬间，她如同冰的女神。

“怎么样？”

莱维娅那份毫不掩饰的得意，让这份神圣的距离感变得生动了起来。

面对满脸期待的大小姐，哈维露出温柔的笑容。

“很漂亮。”

“而且，很有大小姐的风格。”

莱维娅自得地解释道：“我修改了冰棘光环的符文排列，把原本的防御术式改成了这样。”

“梅丽导师说华而不实。”

能够修改魔法的符文阵列，这本身就是极为强大的魔法天赋，只是被莱维娅用在这奇怪的地方。

莱维娅扬起下巴，“但我喜欢。”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

既然她觉得好看，那哈维一定也会觉得好看。

阳光落在花园的草地上。

站在光里的哈维，安静而清瘦，跟她精心准备的魔法一样好看。

同样注视着她的哈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让他感觉纯粹的，似乎不只是冰属性的魔法，还有少女含着笑意的双瞳。

湛蓝的瞳色如同天空一般澄净，让人无从躲避。

他想说些什么。

石阶上忽然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伊芙琳带着几名女仆走近，停在花园入口，恭敬行礼。

“大小姐。”

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冷静严肃，“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莱维娅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瞬间收敛。

“这么快？”

“是的。”

伊芙琳语气冷漠地提醒道，“还有一点，距离学院开学不足七日，您的课业仍未完成。”

莱维娅轻轻“啧”了一声，无礼的举动让伊芙琳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看了一眼莱维娅身旁的哈维，又很快垂下视线。

“我知道了……我今天会写完的。”

莱维娅转身看向哈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舍。

“那我们回去吧。”

哈维却没有立刻跟上。

“大小姐，我还需要处理一些事情，不能陪您回去。”

“什么事？”莱维娅皱眉，“比待在我身边还重要？”

哈维顿了顿。

“与您返回学院有关。”

他没有明说。

她上次的课业尚有一半未完成，而非魔法课程的成绩，一直是她的短板。

身为公爵千金小姐，莱维娅的学业必须要名列前茅。

但仅靠家庭教师，她很难保持非魔法课程的成绩。

这个时候就会由哈维负责，安排不同的讲课。

莱维娅自然听懂了。

脸色微微一沉，却没有发作。

“……知道了。”

她抬起下巴，转身离开。

女仆们跟在她的身后，一同离开了花园。

只剩下哈维。

还有女仆长伊芙琳留在原地，两两对视。

气氛稍显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