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停下脚步。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摇摇欲坠的二层小木楼。
木楼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破旧木牌，依稀能辨认出“石钵”两个字。
然而，此刻这间孤儿院的门口，却停着几辆宽大的马车。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壮汉，正毫不客气地将屋里破旧的桌椅板凳往外搬。
“你们不能这样……求求你们了，至少等过了这个冬天……”
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老修女站在门口，苦苦哀求着面前一个穿着考究、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商人。
在老修女的身后，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那些搬东西的壮汉。
“住手！”
小林见状，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要拔剑。
但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是法亚提。
“先别冲动，勇者先生。”
精灵王子压低声音，
“在白银城，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先搞清楚状况。”
小林咬了咬牙，把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四人走上前去。
“发生什么事了？”
小林挡在一个正要搬走火炉的壮汉面前，沉声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商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傲慢，但倒也还算克制，
“外乡的冒险者？我劝你们别多管闲事。我叫巴顿，是白银城正经的商会成员，我现在是在合法行使我的权利。”
“合法的权利，就是把老人和孩子赶到冰天雪地里？”
由依皱着眉头反问。
“这位小姐，话不能这么说。”
巴顿商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市政厅钢印的羊皮纸，抖了抖，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前，灰烬街闹瘟疫，这位玛莎修女为了给这些孤儿买药，把这块地皮和房子抵押给了商会，借了一大笔钱。”
“现在，三年期限已过。她不仅还不上本金，连利息都交不出来。按照契约，这块地现在归我所有了。”
巴顿商人指了指身后那片破败的街区：
“市政厅马上就要扩建西区的地下水道网络，这块地皮正好在规划的枢纽位置。我要把它推平，建一个大型的中转仓库。我不是做慈善的，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这有什么错吗？”
合情，合理，合法。
巴顿商人的话，让小林和由依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又是一出恶霸欺男霸女的戏码，但现实却是一场冷冰冰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债务清算。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白银城，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没有任何理由用武力去驱赶一个合法收账的债主。
可是……
小林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的孩子们，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合法，不代表不残酷。
如果今天这房子被收走，这些孩子绝对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欠了你多少钱？”
小林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本金两百金币。加上这三年利滚利的利息……一共是五百枚金币。”
巴顿商人冷哼了一声，
“怎么，你要替她还吗？”
五百枚金币。
对于贫民窟的人来说，这是一个足以买下他们几辈子命的天文数字。
小林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他没有钱。作为勇者，他斩杀了四天王，但他并没有从那场战斗中得到任何金钱。
法亚提微微摇头，他出逃时并没有携带精灵王国的国库。
空气陷入了死寂。
就在巴顿商人准备挥手让手下继续搬东西的时候。
“哗啦。”
一声清脆的响动。
由依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了自己贴身的行囊。
在离开弗兰托尼亚时，她的金币确实已经用来支付了那艘包船的费用。
但是，作为花城曾经的花田千金，她随身带出来的，还有几颗高纯度的宝石。那是她最后的家当，是她过去优渥生活的最后一点残骸。
由依将那个精致的丝绒袋子直接丢在了巴顿商人的脚下。
袋口散开，几颗闪烁着璀璨光芒的红宝石和蓝宝石滚落在了泥泞的雪地里。
“这些，足够买下你手里的那张废纸，顺便连同这家孤儿院以后的地契一并买断了吧。”
由依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看透了金钱本质的平静。
巴顿商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顾不得泥水，猛地蹲下身，像条贪婪的狗一样抓起那几颗宝石，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端详。
“这……这成色……毫无杂质……”
【发财了！发财了！这些宝石只要拿到拍卖行，至少能卖出一千金币！这群外地来的傻子，竟然这么有钱！】
荠菜听着巴顿那因为狂喜而剧烈震荡的心声，微微眯起了眼睛。
“宝石估价是一千金币，还贷款够了。”
荠菜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在一旁冷冷地补了一句，
“别让他再找借口多要。”
巴顿商人浑身一僵，像看怪物一样看了荠菜一眼，显然不明白这个小女孩是怎么猜中他心思的。
但他是个聪明的商人，知道见好就收。
“够了！太够了！”
巴顿商人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将那张债务契约和地契的所有权证明毕恭毕敬地递给了由依。
“这块地，现在彻彻底底属于这位慷慨的小姐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挥手，那些壮汉立刻把搬出来的家具又灰溜溜地搬了回去，然后赶着马车迅速离开了灰烬街。
危机，用一种最庸俗却又最有效的方式，解除了。
玛莎修女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巴顿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她才如梦初醒，双腿一软，就要给由依跪下。
“孩子……你这是做什么啊……”
老修女颤巍巍地拉住由依的手，老泪纵横，
“那可是你全部的积蓄吧？那些宝石……太贵重了。为了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人，不值得啊……”
“值得的。”
由依连忙扶住老修女，没有让她跪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终于敢从修女背后探出头来、用怯生生却又充满感激的目光看着她的孩子们。
由依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钱……】
【原来真的什么都能买到。】
【能买到花城的疯狂，能买到商人的贪婪，也能买下这冰天雪地里的一处避风港。】
【我的家族，以前积攒财富，只是为了买更漂亮的衣服，为了向别人炫耀那种名为“恋香”的虚荣。】
由依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她忽然觉得，把那些象征着过去的宝石丢出去，自己反而变得轻盈了。
“那些财富，本来就是依靠着那种不该存在的虚荣得来的。”
由依将地契塞回了玛莎修女的手里，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现在，用它们来换回这些孩子们的一个家，我觉得，这才是它们唯一的、真正的价值。”
她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坚韧。
“咕噜噜……”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煞风景的声音响起。
是一个躲在玛莎修女身后的小男孩，他的肚子发出了饥饿的抗议。
男孩羞红了脸，赶紧捂住肚子。
“大家……都饿了吧。”
由依笑了笑，转头看向小林他们，
“我们去买点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