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拉非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是不是太夸张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裙,布料洗得有些发白,却整洁妥帖;头发重新束成马尾,碎发都细心别到耳后,连指尖都悄悄擦过好几遍。
到此为止的装扮工序已经比以往费力许多……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根本不会一下用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在化妆镜前思索半天之后,撒拉非还是选择了完完全全洗刷自己清晨的丑态——看着自己那几缕因为汗水打结的刘海发丝和衣物上的大片湿痕,她瞬间作出了决定。
“希望不会感冒——!”
如此祈祷着,撒拉非感受了一次在入秋降温时节洗冷水澡的“快感”。当刺骨寒意穿透皮肤袭击每一寸神经网络时,撒拉非总觉得连脑袋都变得清醒了。
即便如此,在她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在推开房门的时候还是犹豫了许久,在门口和化妆镜之间来回踌躇——明明只是出门走一走,她却觉得比处理一整年的账目还要紧张。
“只是在外面走走而已,就这样打扮,是不是有点太羞人了,搞得好像自己很积极似的……”
虽然有这样的担忧,但其实任意第三人来看,都不会觉得她身上的装扮有什么不妥——只是她很少这么收拾自己,搞得情绪有些高昂。
“不管了!”
最终,撒拉非盯着自己那张因纠结而开始缩成一团的脸,突然轻轻拍打自己的两颊。
不就是出门走走而已吗?有什么好害怕的?搞什么自我意识过剩呢你!
“久、久等了……”
阿特拉斯就站在门外不远处。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耳尖几不可查地泛红,原本就有些僵硬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嗯。”
阿特拉斯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那、我们走吧。”
看到阿特拉斯反应还算正常,撒拉非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一直以来不怎么关注,也没什么闲钱关注自己的穿着打扮问题,身边也没什么可以供给自己学习的同龄人例子,她也只能按照自己的粗浅看法,从衣柜里选出看得过眼的组合——虽然这些衣服都是已经待在衣柜里不知道多久的旧物。
不过话是这么说,在跟随阿特拉斯向门外走去的时候,撒拉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莫名失落。
阿特拉斯大人他……没有什么感想吗?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撒拉非的表情再次扭曲起来——要不是阿特拉斯就在前面,她肯定要狠狠给自己腹部来上一拳,以警示自己不要一大早就在脑袋里排练恋爱喜剧。
有的时候真感觉自己要变成精神分裂了。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薄雾在他们身边缓缓流动。
撒拉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盯着路边的野草……那些沾着露水的草叶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她数着叶片,一根两根三根,好像这样就能缓解紧张似的。
阿特拉斯也沉默着,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视线——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撒拉非的节奏,偶尔遇到路面不平的地方,还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等她先过。
这种沉默让撒拉非更加紧张。
想也知道在这种时候叫自己一同散步,肯定是要询问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而且求婚一事也还没有结果。
想到求婚,撒拉非的头又开始疼了。
在闹出如此多笑话之后,自己到底要怀着怎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个问题呢?
“撒拉非小姐。”
阿特拉斯的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引得她下意识把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是、是!”察觉到自己失态了,撒拉非又小声补充道,“啊,我是说,我在……我在听……”
见到撒拉非如此敏感的态度,反倒是阿特拉斯一时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尤其在撞见撒拉非刻意侧头掩饰泛红的脸颊时,连带着他自己都感觉血液在往头顶冲刺。
“呃,呃,那个……今天天气挺好的。”
慌乱中,阿特拉斯也慌了神……等反应过来时,只有这么一句听上去完全不知所谓的话从嘴里跑了出来。
“确实。”
经由沉默环境的完全发酵,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搭配上已经止不住的胡思乱想,更是让这气氛浓烈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尴尬。
几乎同时,两个人都意识到如此现状不能再继续下去。
“撒拉非小姐。”
“阿特拉斯大人。”
两人再次同时发声。只不过这一次,谁都没有因为对方开口而停下——
“对不起。”
“对不起!”
异口同声的道歉让两个人都愣了片刻。
四目相对,目光相接。
突然之间,两人好像想到什么,开始各自笑起来。
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但笑着笑着,就变成了真正的开怀……撒拉非捂着嘴,肩膀笑得发抖;阿特拉斯也咧开嘴,露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少年气。
清晨的阳光热烈却不毒辣,正好洒在麦田上。搭配偶尔经过的山风,麦海打着浪,一波又一波,简直就像在金色海洋中徜徉似的——只是没有标志性的咸腥味,只有麦香和早起工作的工坊那边传来的面包香气。也没有海鸟啼叫,但对于撒拉非来说,农夫的号子比任何自然音乐都要动听、悦耳。
“割麦咯——”
“麦熟咯——”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是农夫们开始新一天劳作的信号。
两个人就这样不知道为何不断笑着,就好像见识了最有乐子的小品,又像是田间地头相伴早起一同玩耍的孩童,踩着田埂因为各种原因欢笑。
等到笑意停歇,刚刚的沉重气氛也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真漂亮啊。”
看着面前的风景,阿特拉斯不禁感叹道。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城墙里看到如此壮观的麦田,从那头到这头,没有断线过。”
“是啊,要不是刚好遇到我这样没本事的城主,大概是看不见这样的风景了吧……”
这句话既是自嘲,又是小小的骄傲。
嘲的是当初没有丝毫经验、像赶鸭子上架般心生厌烦后搞出一刀切政策的年轻自己。
傲的是正是因为自己不追求铤而走险的城市建设,这座城才没有守着那片等待“未来规划”的地皮喝西北风。
“不,撒拉非小姐,您很厉害,并不是什么‘没本事的城主’。”
“是吗?就当这是夸我了,哈哈。”
“这就是在夸您。”
阿特拉斯说着,突然站定。
见状撒拉非回头,看见阿特拉斯认真的表情,一瞬间心脏都停跳了半拍。
她站在田埂边,望着那片金色的麦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撑到今天。”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风。
“我刚被丢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突然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感觉。”
阿特拉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那时候城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钱,没有粮食,甚至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据说前任城主跑路的时候,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留给我的只有一本烂账和一堆欠条。”
撒拉非苦笑了一下。
“我一开始真的什么都不懂,报表看不懂,账目算不清,连怎么跟那些商人打交道都不知道,第一年就被坑了好几次……”
“可是没办法啊,不跟他们做生意,城里的人就要饿肚子……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上,被坑了一次就记住,被骗了一回就长记性,慢慢的,那些商人发现我不那么好糊弄了,才开始给我正常的价格。”
她蹲下身,随手拔了一根麦穗,在手里轻轻捻着。
“刚开始那几年,我每天都睡不够……天不亮就要起来,先去看看粮仓有没有漏雨,再去田里看看庄稼长得好不好,然后去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纠纷——谁家的牛吃了谁家的麦子,谁家的孩子打了谁家的孩子,谁家的老头老太太吵架闹到要分家……”
“有时候晚上巡逻回来,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就想直接倒床上睡觉……可是账本还没看完,报表还没做完,明天的计划还没定下来,所以就点着那盏破油灯,熬到后半夜。”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
“后来慢慢好起来了,来了新的移民,多了干活的人手……猎人愿意留下来,帮忙巡逻守夜,孩子们也稍微长大了点,能帮家里干活了,城里的人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多。”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每天傍晚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收工回家,炊烟升起来,孩子们在街上疯跑,大人们坐在门口聊天。有时候会有面包的香味飘过来,有时候是炖菜的香气。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些,就觉得——今天也撑过来了,真好。”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却带着笑容。
“可是我也知道,这样的日子随时都可能结束……上面的人从来没把这里当回事,他们只在乎这里能产出多少粮食,能榨出多少油水,那些商人来的时候,一个个趾高气昂,好像我欠他们的一样。”
“我忍了……没办法不忍啊,我不忍,城里的人就要吃亏。所以我就那么忍着,一年又一年,忍着那些白眼,忍着那些嘲讽,忍着那些明明不公平却不得不接受的交易。”
麦穗在她手里被捻出了麦粒,金黄色的颗粒落在掌心。
“然后那天,我收到了那封信。”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宣战,死守,支援即刻出发。”
“我当时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手里有什么?有几百个只会种地的农民,有几个会打猎的年轻人,有一堆破烂的账本,和一颗快要吓死的心。”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想了一整夜,想了一百种可能,想了无数种死法,然后第二天早上,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军队,突然就做了一个决定。”
她转过头,看向阿特拉斯。
“投降。”
“我知道这很丢人。我知道这会让那些相信我的人失望……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没有能力保护他们,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给他们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我把自己捆起来,走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他们会不会骂我是个废物城主?”
撒拉非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你居然向我求婚了。”
她把麦粒撒回田里,拍了拍手。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你给我戴项环,说我是内应,保护我和这座城市……”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风吹过麦田,掀起金色的波浪。麦香在他们之间流动,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
“所以,阿特拉斯大人。”
撒拉非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这座城市,谢谢你对我说那些话,谢谢你……让我发现,原来我还可以在意除了这座城以外的东西。”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却很坚定。
阿特拉斯看着她,喉咙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两人就这样站在田埂上,站在金色的麦浪边,站在清晨的阳光里。
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特拉斯开口了——
“撒拉非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撒拉非微微一怔。
“……请讲。”
会是求婚的事吗?还是要询问那晚无意中宣泄出的丑态?
她做好了各种准备,无论什么问题,她都会认真回答。
但阿特拉斯的问题,完全不在她的任何预想中——
“撒拉非小姐,您喜欢我吗?”
撒拉非愣住了。
那个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面对这个问题,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直接就脱口而出——
“是。”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惊呆了。
等等?
我刚刚说了什么?
我刚刚……回应了什么?
“呃,那个……”
撒拉非的声音发颤,左手下意识抓住右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我好像听错了?你刚刚是说……?”
阿特拉斯看着她,目光灼灼。
“……我说,撒拉非小姐,您喜欢我吗?”
第二次。
同样的问句,同样的直接。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遮掩。
就是那么简单、那么直白、那么……让人心跳加速的问题。
“我,我听不懂……”
撒拉非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是您刚刚回答‘是’了。”
阿特拉斯上前两步,撒拉非下意识后退……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前,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近到撒拉非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近到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开始失控,近到她甚至能从阿特拉斯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双深色的眼眸里,映着一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自己。
“撒拉非小姐,我是认真的。”
阿特拉斯顿了顿。
“不管是求婚,还是其他的……感情。”
撒拉非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认真什么的……我只是个边境小城的领主,啊对,以后甚至连领主都不是了……”
她试图找理由,试图后退,试图用那些现实的墙把自己挡在后面。
“甚至还是人类之敌的一份子……”
“即便如此,我也是认真的。”
阿特拉斯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不会修改我的话。这是我此生最重大的誓言。”
“可你是人类的勇者啊,是救世主……”
“帮助世人和我向您求婚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
“撒拉非小姐。”
他的声音突然放轻。
“我喜欢您。”
直白,太过直白……直白到让撒拉非觉得全身烫得要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炸开的烟花,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最后,她憋出一句——
“……阿特拉斯大人,您该不会是那种擅长应付女性的男人吧?”
“我发誓不是!”
阿特拉斯的反应快得惊人,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委屈——看着他那张认真到有些窘迫的脸,撒拉非突然感觉到一丝释然。
早该发现了不是吗?撒拉非,你这好对付的女人。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从那个奇怪的求婚开始,从那些笨拙的关心开始——她早就该发现的。
“阿特拉斯大人……”
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不懂,不懂求婚这种事,也不懂恋爱是什么。”
“没事,我可以等——”
阿特拉斯没说完,撒拉非便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挡住他的嘴。
那一刻,空气仿佛都静止了,他的唇触碰到她的指尖,温热而柔软……她感受到他的呼吸,轻柔地拂过她的指腹。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我曾经也总想着会不会有朝一日学习这些,但是总是会像个胆小鬼一样不断放弃……”
撒拉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直到回头,却发觉手中什么也不剩……”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阿特拉斯大人,守护这座城市就是我的一切……”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但我不介意去学习新的东西,然后让重要的事物变多。”
“撒拉非小姐……”
“而在那个学习的过程中,如果是阿特拉斯大人来教授我,那就太好了……”
言尽于此,撒拉非收回手,垂下眼眸。
然后——
她上前一步。
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
阿特拉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心跳,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还有她闷闷的声音——
“您的心跳……跟我一样快呢,呵呵。”
阿特拉斯低头看她……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两只红透了的耳尖。
“……嗯,一样快。”
撒拉非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才主动松开手……她没有看他,低着头,脸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
“那个……我、我先回去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嗯。”
阿特拉斯点头。
撒拉非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次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话。
阿特拉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踪影。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还在剧烈跳动。
砰砰砰。
砰砰砰。
像是有人在敲鼓,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她刚才说……心跳一样快。
她感觉到了。
他的心跳。
她感觉到了。
而且——她抱住了他。
主动的。
阿特拉斯突然笑起来,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他开始奔跑。
不是追她,而是在田埂上,在金色的麦浪边,在清晨的阳光里——无声地、压抑着声音地欢呼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