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腊月,雪时停时下。

山间的日子变得单调,除了白茫茫的雪,还是雪。偶尔有日光从云层后透出,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白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修炼,晒太阳,等秦云上山。

那少年隔三岔五就来,每次背着包袱,踏着积雪,从山径上慢慢走来。他带来的吃食换着花样,有时是干果,有时是腊肉,有时是李莲花刚蒸的糕点。

白珩每次都在那块岩石边等他。

穿着那件红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秦云来了,便把吃食摆好,然后在岩石边坐下。白珩吃东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家里的,村里的,听说的。

白珩一边吃一边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秦云便继续说下去。

不知不觉间,他坐的位置离白珩越来越近。

从一开始的两丈远,到一丈,到七八尺,到如今就坐在岩石边上,伸手就能触到。

白珩没有在意。

这少年身上没有恶意,气息干净,让人安心。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偶尔飘到她身上。他身上那股少年的气息,混着山林的味道,也渐渐变得熟悉。

有一回,秦云忽然说。

“白姑娘,你身上的味道,我好像习惯了。”

他说得自然,像在说今天雪大。

“闻着心里踏实。”

白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秦云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那天他走后,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中,忽然想起姜婆的话。

那少年身上,有封印。

封印之下,是那个被夺走天灵根、被封印记忆的云濯。

可此刻的他,只是个普通的山村少年。会紧张,会脸红,会絮絮叨叨说些琐碎的事。

这样,或许也好。

白珩收回目光,慢慢走回岩洞。

这一日,秦云又上山了。

他背着包袱,手里还拿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用布包着,不知是什么。

白珩蹲在岩石上,看着他走近。

秦云走到近前,照例先摆好吃食。等白珩开始吃了,他才把那布包打开。

是一面镜子。

不算大,巴掌大小,椭圆形的,边沿用木头镶着。镜面光洁,能照出清晰的影子。

白珩看了一眼,没有太多意外。

玻璃镜子。这个世界的冶炼技术比前世古代发达,能造出这样的镜子,不稀奇。

秦云把镜子递到她面前。

“白姑娘,你看看。”

白珩抬起头,望着他。

秦云笑着说。

“你肯定没看过自己穿衣裳的样子。我带来给你瞧瞧。”

他顿了顿。

“林兰姐说,姑娘家都要有一面自己的镜子。我就跟村里的货郎买了一面,拿来送你。”

白珩望着那面镜子,又看看秦云,心中有些无奈。

她有神识,随时能看到自己的样子。这镜子对她来说,实在多余。

可这小子一片心意,她也不好拒绝。

她低下头,朝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中映出一只白狐,穿着大红的袄子,蹲在岩石上。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正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珩看了片刻,微微歪了歪头。

镜中的白狐也歪了歪头。

秦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看,多好看。”

白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那面镜子。

秦云会意,把镜子放在她面前的岩石上。

白珩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朝秦云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云眼睛亮了。

“你收下了?”

白珩点点头。

秦云高兴得眉眼弯弯。

“那太好了。”

他把镜子小心放好,又陪着白珩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白珩望着他走远,低头看看那面镜子,心中微微摇头。

这小子倒是心思细腻。

她没有回礼的打算。

送镜子这件事,明显只代表了秦云自己。和秦家送红袄、送吃食不同,这是少年自己的心意。

白珩想了想,觉得这镜子就当是提前收取的报酬了。

等将来要带他逃亡,也算对得起这份心意。

她这样想着,将那面镜子收入识窍。

腊八那日,难得出了太阳。

日光洒在雪地上,照得天地间一片明亮。积雪开始融化了一点,屋檐下滴答滴答落着水珠。

秦玉被破例准许上山了。

她憋了许久,听说能去看白狐仙,高兴得一大早就起来,催着秦云快走。

林兰也跟着来了。

三个人沿着山径往上走,秦玉跑在最前面,一路小跑,嘴里喊着“白狐仙”。

白珩蹲在岩石上,远远就听见那丫头的喊声。

她穿着那件红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秦玉跑到近前,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白狐仙!”

她跑过去,在距离两丈远的地方停住,蹲下身,仔细打量着。

“你真好看!”

白珩望着她,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云和林兰也到了。

秦云从包袱里取出几个碗,碗里装着热腾腾的粥。

“腊八粥,我娘特意煮的。”

他把碗摆在雪地上,又象征性的取出几双筷子。

白珩走过去,低头嗅了嗅。

粥里加了红枣、莲子、桂圆,还有好几种豆子,熬得软烂,香气扑鼻。

她轻轻舔了一口。

甜的。

秦玉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好吃吗?”

白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吃起来。

秦玉高兴得眉眼弯弯。

林兰也蹲下身,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件衣裳。

是青色的。

青碧色的缎面,滚着月白的边,和那件红袄同样的做工,针脚细密。

“白姑娘,这是我给你做的。”

她把青袄放在雪地上。

“和那件红的换着穿,这件青的,天好的时候穿。”

白珩抬起头,望着那件青袄,又看看林兰。

林兰微微笑着,目光柔和。

“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青色。我觉着衬你的毛色,就做了。”

白珩沉默片刻,轻轻甩了甩尾巴。

林兰便笑了。

秦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白狐仙,你穿红的真好看。”

她努力想着词。

“就是……就是好看,特别好看。”

白珩望着她,尾巴轻轻摇着。

这丫头,夸人都夸得这么笨拙。

可那份真诚,比什么都珍贵。

秦玉见她摇尾巴,更高兴了。

“白狐仙,我们来玩雪吧!”

她说着,捧起一把雪,团成一个小球,朝远处扔去。

雪球落在地上,砸出一小片白雾。

白珩望着她,又看看地上的雪。

她想了想,从岩石上跃下,用前爪也团了一个小雪球。

比秦玉那个小得多,也不圆,歪歪扭扭的。

她用念力轻轻一推,雪球朝秦玉滚过去。

秦玉看见那个小雪球,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白狐仙你团得好丑!”

她跑过去,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雪球捧起来,仔细看了看。

“不过我喜欢!”

她说着,又团了一个雪球,朝白珩扔过去。

白珩侧身躲开,也团了一个,推过去。

一人一狐两个身影,在雪地里玩闹起来。

秦云和林兰站在旁边看着,脸上都带着笑意。

日光洒在雪地上,照着那只穿着红袄的白狐,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雪球飞来飞去,笑声在山林间回荡。

玩了许久,秦玉累了,跑回秦云身边,气喘吁吁的。

“白狐仙……你好厉害……我都扔不着你……”

白珩蹲在不远处,望着她,尾巴轻轻摇着。

秦玉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白狐仙,再过些日子就过年了。你来我们家过年好不好?”

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娘做好多好多好吃的。你可以都尝尝。”

白珩望着她,没有回应。

秦玉也不失望,继续说。

“你睡我屋里,我给你铺最软的被子。”

白珩依旧没有动。

秦云走过来,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白姑娘是狐仙,有她自己的事。别勉强人家。”

秦玉撅了撅嘴,但还是点点头。

林兰也走过来,轻声说。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秦玉有些不舍,但还是站起身。

“白狐仙,那我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她朝白珩挥挥手,转身跟着秦云林兰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对了!”

她转过身,对着白珩大喊。

“白狐仙,我知道怎么夸你了!”

白珩抬起头,望着她。

秦玉大声说。

“你穿红衣,就像新娘子一样漂亮!”

她眼睛里闪着光。

“前年村长家娶媳妇,我看见新娘子了。她就穿着大红衣裳,可漂亮了。白狐仙你刚才玩雪的时候,跑起来衣裳飘着,就和那个新娘子一样!”

白珩愣住了。

秦云也愣住了。

林兰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玉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还在那儿高兴。

“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对不对,白狐仙?你就像新娘子一样漂亮!”

白珩望着那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沉默片刻,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玉见了,高兴得跳起来。

“你同意了!白狐仙同意我说得对了!”

她转身就往山下跑,跑得飞快,边跑边喊。

“我回去跟娘说,白狐仙穿红衣像新娘子!”

秦云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

“秦玉!你慢点!别摔着!”

林兰笑着摇摇头,朝白珩摆摆手,也跟了上去。

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雪林间。

白珩蹲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风吹过,带起她红色的衣摆。

她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红袄,又看看旁边那件青袄。

新娘子?

她微微摇了摇头,无奈轻笑。

转身,慢慢走回岩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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