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一种技艺,就永远有人愿意研究、改进,哪怕它已经濒临淘汰。起初,它作为优秀的工具,来辅佐人们劳动;后来,实用的价值逐渐褪去,总有更新的事物去取代它,要么是比它更有用的技术,要么就是人们干脆没有与之相关的需求了。

时间和历史是技术的磨刀石,也是艺术的酿造师。零和弹道——雷米特弹道。它的原型不一,第二次神代的理论魔法师雷米特•凡恩首先提出该概念,利用差位移法,我们将物体实际运动的位移-时间函数s(t)分解为物理系统位移-时间函数δ(t)和魔法系统位移—时间函数ζ(t)。当我们任取t_0使得ζ(t_0)=0时,s(t_0)=δ(t_0)。

它最简单的运用是在空旷地形中,魔法师可以提前预估一次简单的直线魔力射击,估算大概在哪个时间点命中对方,假设为t,然后在此基础上叠加一个循环为t的运动术式,使得此次魔法在t的整数倍时间点不会偏离原先轨迹,但ζ(t)这个闭合路径可以无限复杂。这样的魔法弹道极难被预测拦截,常出现在魔术对决的比赛中。它的高阶运用是搭载大威力术式或者在同周期的阵眼上绘制变化法阵。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魔法和神秘术的发展速度太快了,这个技术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技巧而已,不存在任何战术价值,同时也极难推广。

淘汰技术的,是更新的技术;而拯救技术的,是将其奉为艺术的人。第三次神代的技术主义者将其纳入以太网布设器的内置操作函数中,这样的东西数不胜数,作为当时技术结晶中折射出的人文关怀——它并不强烈,但足够璀璨。

当然,关怀也只是关怀,不可能喧宾夺主,淘汰的技术就是难以登上教科书,偶有也必须是在历史上划时代的发明。安娜即使本职魔法学老师,也没听过这什么零和弹道,什么络闪效应,用法原理一概不知,更何谈品味出它背后的历史。

薇拉退后几步,右手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淡蓝色的光环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方凝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空心圆筒——准确地说,是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的圆柱形网格,两端通透,筒壁闪烁不定。

“这玩意叫拉普拉斯防御系统,当然,考虑到训练等级,我没有一上来就给你最终版的。”薇拉指了指那个圆筒,“它会自动预判任何进入筒内范围的物体的轨迹,在预测的拦截点上生成屏障。你的任务很简单:让这颗石头从筒的一端进去,从另一端出来,命中那边的目标。”

她脚尖点了点地面——十米开外,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上方浮现出一个发光的红点。

安娜盯着那个圆筒,又看了看手中的石头。她深吸一口气,将石头托在掌心,催动以太网布设器。

第一次尝试,她选择了最简单的直线加速。石头刚飞进圆筒边缘,筒壁上一串光点骤然亮起,一道淡黄色的屏障精准地拦在了石头前方——就像石头自己撞上去的一样。

第二次,她让石头先向上抛出一道弧线,企图从高处越过拦截。但石头刚到达弧顶开始下降时,筒壁中段已经亮起三道屏障,一前、一后、一斜,把可能的下落路线全部封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石头一次次被拦下,安娜的眉头越皱越紧。她能感觉到防御系统的运作规律——它不是在石头进入后才反应,而是在石头进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完成了整个轨迹的预测。无论她怎么调整初速度、角度,只要石头的运动可以用一条简单的曲线描述,系统就能提前在那个曲线上找到拦截点。

“它在解微分方程。”安娜喃喃自语,“精度之内,只要运动是确定的,未来就是确定的。”

她抬起头,看向薇拉。薇拉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没有任何提示的意思。

安娜闭上眼,开始回想薇拉之前讲过的那些东西——贝斯一型以太网、魔力自发选择路径、最小作用量原理……还有那些紫色光点在离散节点间跳动的画面。

“魔力在没有外力干扰时,会自发选择更低的以太节点……”她睁开眼睛,盯着那个圆筒。

如果她不给石头一个确定的轨迹呢?如果她让石头在飞行过程中不断“选择”呢?

她再次托起石头,这次不再输入完整的运动方程,而是只在出发时给了一个推力。石头飞向圆筒,刚进入筒内,她迅速催动以太网布设器,在石头前方的一侧施加了一个短暂的侧向冲量。石头微微一偏,轨迹发生了改变——但筒壁上同时亮起了新的光点,显然系统正在重新预测。

安娜不等系统完成预测,又在另一侧施加了一个反向冲量。石头像喝醉了酒一样,在筒内左右摇晃,毫无规律可言。那些光点闪烁得越来越快,似乎在努力跟上石头的节奏,但每次刚锁定一个方向,石头就又变了。

可是石头也在失控。它摇晃着穿过圆筒的一半后,已经偏离了目标方向太多,最终撞在筒壁上被屏障挡下。

安娜并不气馁。她隐约感觉到方向是对的——只要让系统的预测速度跟不上石头的变化,就能钻出空子。但问题是,她需要让石头在最后时刻“回到”正确的方向上。

她盯着那堆闪烁的光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薇拉之前说的那句话:“魔力在无法力干涉下只会选取比当前以太中更低的最近以太内部,目标不唯一时需要引入概率。”

如果她只在某些特定时刻施加冲量,其他时间让石头“自己选”,那系统的预测就会因为那些随机性而失效。而如果那些冲量本身是精心设计的,使得它们在整体上不改变石头的最终落点,只改变中间的路径……

她重新托起石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控制石头的全程。她只做一件事:每隔一小段时间,在石头即将到达某个位置时,给一个极短的侧向脉冲。这些脉冲的强度、方向、时机被她反复调整——有时让它偏左,有时让它偏右,有时甚至让它往回退一点。

石头像一只被无形的手拨弄的弹珠,在圆筒内划出一道道诡异的折线。那些光点疯狂闪烁,无数拦截屏障在筒壁上亮起又熄灭,却总是慢半拍——它们预测石头会在0.1秒后到达某个点,但石头在0.05秒时就变向了;它们重新计算,石头又变了。

安娜的额头开始冒汗。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手指在以太网布设器的交互界面上飞速操作,每一次脉冲的时机和力度都必须精确到毫秒级。

石头在接近圆筒出口时,速度已经降得很慢。安娜最后一次调整——一个微小的脉冲,让石头对准了远方那个发光的红点。

石头飘出圆筒,在空中滑出一道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直线,正中目标。

一声轻响,石头落地。

安娜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她看着那个落地的石头,又看看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是自己做到的。

薇拉轻轻拍了拍手,走过来。

“不错。”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带着一丝赞许,“你刚才用的,是一种已经淘汰的技术。它叫雷米特弹道,第二次神代的产物。”

安娜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你让石头在运动过程中不断改变方向,但所有这些改变的净效果为零——起点和终点的位移和你没有施力时完全一致。中间那条复杂的轨迹,是你在和系统的预测赛跑。”薇拉顿了顿,“教科书上不会写这种东西,因为它很难推广,也太容易被更新的技术取代。但你刚才做的,你没有去复现它,是自己发现了它,并用自己理解的魔法行为执行。”

安娜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半晌说不出话。

她想起了自己刚来浮空城时的学习经历,想起作为神秘术老师却面对学生的问题都答不上来的窘迫,想起了在旧祈祷室里面对蠕虫时的绝地反击,想起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题和哲学书。此刻,这些画面忽然重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她正在变成一个真正能“理解”的人。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刚刚发明了一个已经过时的技术?”

薇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发现。”她说,“不是发明。但它一样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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