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静静看着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左齐。
“我算漏了……”
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疲惫与懊恼。
左齐抬起头,看见她微微垂着眼眸,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今日乌岳与那魅仙子联袂而来时,夏婉秋所有的布局都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碾碎。
“我是真的没想到,乌岳会找到这样的帮手。化神修士……还是寂心宗的宗主。我设想过所有可能,却独独漏算了那魅仙子会亲自下场。”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今日若是她真的出手了,那左家,可能就真的……”
“我自以为无懈可击,但是,还是出了这么重大的纰漏,明明我能力不足,却居然把你,把整个左家压上牌桌!”
左齐看着她紧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撑起身子,伸手覆在她手上。
“婉秋,没有人能做到算无遗策。”
夏婉秋抬眼看他,睫毛颤了颤。
“谁会想到,一个堂堂化神,会在这种敏感时候蹚浑水?这不合理,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可魅仙子就是来了。”夏婉秋低声说。
“但她最后也没动手,不是吗?”左齐握紧她的手,“你看到当时的情形了。乌岳死的时候,她就站在那儿,动都没动。她不是来帮乌岳报仇的,她另有所图,这不怪你。”
夏婉秋沉默了半晌,反手握住左齐的手,指尖终于回暖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冷静又慢慢回到了她身上。
“你说得对。”她松开手,坐直了身体,“事已至此,更该看清现状……”
“密探刚传回消息,乌桓宗……已经变天了。”
左齐神色一凛:“这么快?”
“魅仙子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夏婉秋语气平静,“乌岳身死的消息刚传回宗门,她人就到了。乌桓宗内本来就有派系之争,乌岳一死,几个长老立刻跳出来想争权。结果……”
她顿了顿:“魅仙子当场出手,把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连同他们的心腹,一共十七人,全部制成了‘寂心傀’。”
左齐倒吸一口凉气。寂心宗的“寂心傀”他有所耳闻,那是将活人生生炼制成傀儡的歹毒法门,傀儡保留部分生前修为与战斗本能,却再无自我意识,完全听命于施术者。
“现在,乌桓宗上下,再无人敢有异议。魅仙子已暂代宗主之位,实际上……乌桓宗已经姓柳了。”夏婉秋看向窗外,“一夜之间,吞并一个中型宗门。这位魅仙子的手段,当真了得。”
“那……这对我们是好是坏?”左齐问。
“难说。”夏婉秋摇头,“乌桓宗被吞,我们与乌家的血仇,在明面上算是了结了。柳书语刚接手,需要时间消化,短期内应该不会再主动来招惹我们。”
她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原本计划中,从乌家覆灭后分润些资源、填补家族损耗的打算,也彻底落空了。柳书语吃得干净,连点汤都没给我们留。”
左齐却松了口气:“没留就没留吧。那些东西,本就不是我们该拿的。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夏婉秋看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听得出左齐话里的如释重负,也看得出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连续在生死边缘行走,哪怕最后赌赢了,那种精神上的透支也是实实在在的。
“左齐,”她忽然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既然乌桓宗这个最大的威胁已经没了,我们或许,可以不用再冒险修炼那《灿幻龙门》了?”
左齐被说中心事,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否认。
修炼《灿幻龙门》固然可能带来力量,但风险太大。萱沛白是龙,是皇室绝不能容忍流落民间的“祥瑞”,与她牵扯越深,未来可能引来的风暴就越可怕。
如果有可能,左齐想要就此打住。
夏婉秋看着他的表情,已经明白了答案。
“左齐,”她的声音很平静,“事已至此,已是刹不住车了。”
“你灭杀乌岳的过程,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们。虽然细节模糊,但结果人人看见。现在满城都在传,左家嫡子左齐,是位深藏不露、游戏人间的化神老祖。你能让乌岳修为尽失,能以炼气之身瞬杀元婴,这些事,会被人用最夸张的方式传播、演绎。”
“加上乌桓宗这种规模的宗门覆灭,左家现在已经在风口浪尖,身不由己了。”
“你必须尽快让这个名头实至名归。至少,要有能震慑他人的力量。否则,今日是乌岳和魅仙子,明日就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炼气二层……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当某一天,有人用你无法拒绝、无法取巧的方式逼你出手时,就是左家真正的灭顶之灾。”
房间里安静下来,左齐看着夏婉秋平静却无比坚定的脸,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那“化神”的虚名,在帮他挡掉许多麻烦的同时,也成了一副越来越沉重的枷锁。他必须有能力扛起它,否则就会被它压垮。
“……我明白了。”左齐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夏婉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夹着心疼的笑意。
她站起身:“你今日损耗不小,早些休息。明日再做打算。”
左齐“嗯”了一声,重新躺下。但他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夏婉秋没有立刻离开。
她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出神。
“左齐,”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别的事?关于明天?”
左齐心里一跳。
明天要去倚红楼赴柳书语之约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夏婉秋说,准确来讲,是不敢说。
柳书语那句“单独来见我”,是明晃晃的威胁,对方神通广大,手段诡谲,万一他一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就马上知道,并且直接动手了呢?
最坏的情况,万一婉秋直接就被炼成那什么“寂心傀”了呢……
光是想想,他就毛骨悚然。
“……没有。”他闭着眼,“就是在想修炼的关窍而已……”
沉默了片刻。
“那你好好想,我先去处理些杂务。晚点让厨房给你送点滋补的汤水来。”
“好。”
脚步声轻轻远去,门被带上。左齐睁开眼,望着床顶的帷帐,心里沉甸甸的。
他瞒不过婉秋,她一定看出他在说谎了,但她没有追问。
这种体贴,反而让他更觉愧疚。
第二天一早,左齐出了门。
夏家的府邸位于城东,周遭多是富户与一些低阶修士的宅院,算得上清净。
但当他走出巷口,来到稍热闹些的街市时,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沿途遇到的人,无论是街边卖早点的摊贩,还是匆匆路过的行人,看到他时,目光都变得极为复杂。
敬畏、好奇、羡慕、惧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左家公子的身份而客气打招呼,或是因他炼气二层的修为而暗自鄙夷。
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传说中的怪物。
左齐硬着头皮往前走,刻意忽略那些视线,但他忽略不了传入耳中的议论声。
“看!那就是左公子!左家那位老祖!”
“嘶——看着真年轻啊!果然修为高深的前辈,都驻颜有术!”
“什么驻颜啊!人家本来也就20来岁!”
“这么年轻!?”
“何止年轻?我听说,昨日乌桓宗宗主乌岳,化神期的大高手,带人打上门去,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快说快说!”
“左公子就坐在院子里,抬眼瞪了那乌岳一下!就一下!乌岳当场就修为尽废,瘫倒在地,被左家的那条黑龙一口吞了!”
“我的天!瞪一眼就废了化神?这是什么神通?”
“这算什么!我三舅姥爷的侄子的道侣的兄长在城主府当差,听说得更详细!左公子那根本不是瞪,是用了上古失传的‘寂灭神目’!一眼断因果,一眼灭神魂!乌岳那是神魂俱灭!”
“难怪寂心宗那个魅仙子后来都跑了,定是看出左公子不好惹!”
“岂止不好惹?我听说啊,左公子可能是上界大能转世,游戏人间来的!炼气二层?那都是伪装!人家那是返璞归真境!”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你没见昨天天现异象吗?据说有剑气冲霄,雷云汇聚,那是左公子修炼时引发的天地感应!”
左齐听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瞪一眼就废了化神?寂灭神目?返璞归真?还天地异象?这些人编故事的能力,真是比前世的营销号还强大。
这流言蜚语,果然如夏婉秋所说,已经刹不住车,而且朝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他现在就算跳出来大喊“我只是个炼气二层”,恐怕也只会被人当成是独立宣言。
倚红楼白日里不如夜晚喧嚣,但依旧是笙歌隐隐,脂粉香气浮动。
左齐刚走到门口,就见里头眼尖的龟公一溜烟跑了进去。
紧接着,老鸨徐妈妈便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哎哟!左公子!您可算来了!快快快,里边请!最好的雅间一直给您备着呢!”
徐妈妈挥着香气扑鼻的帕子,几乎是半推半请地把左齐让了进去。
楼里的姑娘们纷纷从廊柱后、门窗边探出头来,一双双美目含羞带怯,又充满了炽热的好奇,聚焦在左齐身上。
左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目不斜视,跟着徐妈妈往楼上走。
沿途遇到的宾客,无论正在谈笑还是饮酒,都瞬间安静下来,自动让开道路,恭敬地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左公子,这边请,这边请。”徐妈妈推开一扇雕花精美的门,“这是咱们倚红楼最清静的‘听雨阁’,临着后园的水池,景致最好,也绝对无人打扰。酒菜马上给您送来。”
房间确实极好,宽敞明亮,陈设奢华而不俗气。
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精巧的园林,一池碧水,几丛翠竹,显得清幽雅致,与上次那个满是浮华之气的房间截然不同。
很快,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上。
菜式比上次更加精致,酒壶里倒出的液体泛着淡淡的灵气光晕,显然是价值不菲的灵酒。
丝竹之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恰到好处,不至吵闹。
左齐坐在桌前,却没有动筷,他心跳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左公子终于肯来了?可真是让妾身好等啊。”
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他缓缓转身。
靠窗的软榻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柳书语斜倚在榻上,一身绯红衣裙,如天边最艳的晚霞流淌而下。
她似乎刚刚沐浴过,长发未完全束起,几缕湿发慵懒地垂在颈侧,更衬得肌肤胜雪。
她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酒液晃漾,映着她那双含笑的、仿佛能勾魂摄魄的桃花眼。
左齐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