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这座审判院总是显得格外冷清。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不了几个人,更多时候,只有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与宣读罪状的审判官,空气里弥漫着无人问津的寂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终日为生计奔波劳碌,农田、工坊、商铺与军营占据了他们绝大多数的时间,没有人愿意特意抽出空闲,来到这座压抑的建筑里,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异族审判。对他们而言,审判院是遥远而陌生的存在,是处理那些危险、怪异、与人类为敌的存在的地方,与平凡的日常毫不相干。
但今天,一切都变了。
天还未亮,便有人朝着审判院的方向匆匆赶来。等到晨光铺满城市街道时,审判院的每一个角落都已经被人群填满。原本宽敞的观众席座无虚席,连台阶与过道都站满了人,人们摩肩接踵,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涌动着压抑的躁动与期待。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强迫,仿佛有一道无声的召唤,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推掉了手中的活计,放下了一天的生计,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于此。他们来到这里,只为观看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帝国的审判——对莱茵·哈特的审判。
莱茵·哈特这个名字,在帝国的土地上,曾是英雄与守护者的代名词。
她是昔日站在人类最前线的剑圣,是无数人心中不可撼动的屏障。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如同巍峨不动的高山,替帝国挡下了一次又一次灭顶之灾。魔物肆虐的边境、被黑暗侵蚀的城镇、突袭人类聚落的异族,每一次危险降临,她总是第一个手持利刃冲锋在前。她的剑光曾划破无数次黑夜,她的身影曾让无数邪恶势力闻风丧胆,帝国的百姓在她的庇护下安居乐业,早已将她视作安稳生活的依靠。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莱茵·哈特是正义的化身,是勇气的象征,是即便天塌下来,也能替人类扛住的那个人。
所以,当她被指控为血族的消息传遍帝国时,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在帝国的平民看来,血族,是这片大陆上最令人恐惧的存在之一,是残忍、嗜血、邪恶的代名词。他们以鲜血为食,潜藏在黑暗中掠夺生命,是人类世代敌视的仇敌。而莱茵·哈特,那个拼尽一切守护人类的剑圣,怎么可能会是血族?她若真的以血为生,又为何要数十年如一日地保护着人类?为何要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为素不相识的平民挡下致命的攻击?所有人的心里都抱着同一个念头——这一定是一场误会。
在人群此起彼伏的低语与期待中,两道魁梧的身影从审判院深处的地牢通道里缓缓走出。他们押着一个纤细的人,一步步踏上通往被告席的台阶。那地牢通道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光,弥漫着霉味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息,墙壁上挂着早已锈迹斑斑的铁链,链节上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暗色痕迹,无声诉说着曾经被关押者所承受的痛苦与折磨。
被押着的人,正是莱茵·哈特。
她的双手与双脚都被粗重的铁链束缚,脖颈上更是锁着专门压制魔力的禁魔锁链。锁链冰冷而沉重,死死贴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每挪动一步,铁链便会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牵扯着她显得格外吃力。她的身形娇小纤细,与平日里战场上威风凛凛、令敌人胆寒的剑圣模样判若两人。当这样一个瘦弱的身影被粗暴地押上被告席时,原本喧闹的审判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他们敬仰多年的剑圣大人吗?
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强者,那个撑起整个帝国防线的英雄,竟然只是一个看起来尚且年幼、身形单薄的可爱小女孩?
押送她的士兵之一,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一把扯下了她头上的黑色头套。
刹那间,一头如月光倾泻的银白色长发猛地散开,顺着她单薄的肩头垂落下来,在审判院顶端投射下来的灯光下,泛着柔和而清冷的光泽。她缓缓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瞳落入所有人的视线里——那颜色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却又带着深不见底的孤寂与脆弱,仿佛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秘密,藏着漫长岁月里无人理解的孤独。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像话,小巧的鼻梁,粉嫩的唇瓣,小脸苍白而虚弱,没有半分邪恶与凶狠,只有一种让人心尖发紧的可怜。
这样一个干净又可爱的小女孩,怎么可能会是嗜血残忍的血族?
全场一片哗然。震惊、疑惑、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原本坚信她是被冤枉的人们,此刻心头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动摇。不少年轻的少男少女怔怔地望着被告席上的身影,一时间忘记了审判的沉重,只觉得眼前的人美得惊人,让人根本无法与可怕的血族联系在一起。
而此刻站在被告席中央的莱茵·哈特,内心正被翻涌的痛苦与愤怒彻底吞没。
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灼烧,干渴到极致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一种近乎本能的欲望在脑海里疯狂叫嚣——好渴,想要鲜血,想要温热的血液来平息这撕心裂肺的干渴。她曾经拼尽一切去守护的人,曾经真心视作同胞与家人的帝国百姓,如今却坐在高高的观众席上,以看客的姿态,等待着对她的裁决。她为他们挡下刀剑,为他们浴血奋战,为他们放弃了属于自己的一切,可换来的,却是枷锁、审判,以及欲加之罪。
曾经满腔的赤诚与情谊,在冰冷的锁链与异样的目光中,一寸寸化为刺骨的恨意。
她在心底疯狂地怒吼,恨不得立刻挣脱身上的束缚,用牙齿撕裂那些冷漠的目光,将所有背叛她的人尽数吞噬。凭什么她付出一切,却要被冠上邪恶的罪名?凭什么她守护一生的人,转眼便要将她推入深渊?猩红的眼瞳里,原本的脆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恨,怒火在她眼底燃烧。
可她身上的禁魔锁链死死压制着她的力量,再浓烈的恨意与愤怒,在这一刻也只能被牢牢困在这具娇小的身躯里,无济于事。
“现在的你是全帝国的敌人,你在帝国只会被永无止境地追杀。如果你还能从这里逃出去,我在噬神的路上等你。”是圣剑的声音。
她没有抛弃自己?圣剑突然说话让莱茵·哈特唤醒了一丝理智,至少在自己众叛亲离的时候,只有圣剑没有抛弃自己,她愿意等自己,自己一定会逃出帝国,杀死血族女王,完成圣剑最后的考验,成为圣剑真正的契约者。
她抬眼,望向座无虚席的审判院,望向那些曾经被她守护、如今却对她充满猜忌与审视的人们。银白色的长发下,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恨意未消,却多了一丝死寂的平静。
这里早已不是她的家,这些人,也早已不是她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