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还跪坐在地，怀里抱着莱维娅。

少女的胸口随着呼吸缓缓抬落，苍白的脸色总算有了些许血色。

赫拉在刚才就已经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同看够了戏剧的观众，自顾自地离场，留下狼藉的包厢等着别人收拾。

哈维握了握左手，无力的手掌还充斥着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

那种血液流转的感觉，令他有些着迷。

魔法，真是太有趣了！

“小家伙，留给你沉醉的时间不多了唷。”

耳边突然响起赫拉的声音，惊得哈维回过了神。

还没等他明白什么意思——

“咔哒。”

书库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是门环在开锁时，碰撞发出的声音。

对方显然也拥有揭开魔法禁制的印记。

服侍莱维娅小姐的人里，除了他，就只有先前那位在公爵府工作了十几年的女仆长有这样的权限。

“大小姐？”

隔着厚重的木门，一道刻意放轻的女声响起。

“大小姐，您还在书库吗？已经到了用晚餐的时间。”

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哈维面色一紧，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莱维娅。

她还没有醒。

而此刻的书库地面，虽然法阵已经消失，但空气中残留的魔力波动尚未完全散尽。

对普通人来说或许察觉不到——

可这位女仆长毕竟在公爵府服侍多年，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察觉异常。

而且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女主人昏迷倒在男仆的怀里——怎么看，他都将面临一个极其危险的处境。

他解释不了刚才发生过什么。

在鲁恩王国，奴隶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权力。

贵族的名誉比性命更为重要。

只要“看起来像是玷污”，对他这样的私人奴隶而言，就已经足够定罪。

“哈维？你在里面吗？”

门外的声音又唤了一次。

没有得到主人的回应，女仆长的语气加重了不少。

哈维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枚尚未完全冷却的火印，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在提醒他——

只要他愿意伸出手，就能轻易让门外的人闭嘴。

念头刚刚浮现，哈维只觉得浑身发寒。

他强迫自己站起了身。

将莱维娅轻轻放回书库里的软榻上，又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裙摆与发丝。

确保她看起来只是疲惫昏睡。

做完这一切，哈维理了理衣服上不存在的尘土，走到门前，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外，年长的女仆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面容肃穆。

她的目光在哈维脸上停留了一瞬。

黑色的女仆长裙摇摆，女仆长直接越过他走进了书库内部。

注意到软榻上安静躺着的莱维娅时，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女仆长回身看向哈维，眼里满是警惕的神色，“大小姐这是在休息？”

哈维看着她，冷淡地点点头。

“今日学习魔法阵耗费了太多精神，她睡着了。”

“我正打算等大小姐醒来后，再通知您准备晚餐。”

类似这样的状况之前也曾也有过，他的解释没有什么破绽。

“按照常识，你应该称呼大小姐为主人。”

女仆长回应了一句，检查起大小姐的仪容——除了发丝有些凌乱，并没有任何异常。

莱维娅本就肌肤白皙，在昏暗的光线下根本看不清那苍白的脸色。

如同安眠的睡美人。

哈维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沉默着。

莱维娅并不喜欢自己对她过分的尊敬，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告诉其他人。

“以后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你应该尽到自己的责任劝阻她，要以大小姐的健康为第一要务。”

女仆长严肃提醒道，“而且你应该告知我们，你并不适合独自照顾大小姐。”

身为女仆的礼仪让她保持着端庄和温和，但话语中的警告和不满没有丝毫的遮掩。

哈维低声应道：“是我的疏忽。”

女仆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移开了目光。

“既然大小姐还在休息，那麻烦你去告知厨师，重新准备晚餐等候大小姐的传唤，这里就由我来负责即可。”

“好的。”

哈维原本还有些犹豫，但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莱维娅，他恭敬地离开了书库。

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灯火从门缝中倾斜进来，在书库地面拉出一条狭长的光影。

脚步声在塔楼的回廊渐行渐远，瘦弱的背影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女仆长站在原地，目光从门外的走廊收了回来。

哈维只是大小姐的私人物品，本不该让她产生任何多余的顾虑。

即使他真的做了什么，也是由身为主人的大小姐判断该怎么处置。

但是。

这个小男孩与她所熟悉的奴隶，始终有些不同。

女仆长环顾整座书库。

她不明白一个奴隶，为什么这么渴求知识。

公爵府的所有人都知道，大小姐的小奴隶比主人更加痴迷书籍。

确认哈维离开，女仆长重新靠近软榻。

她俯下身，轻声唤道：“莱维娅小姐？”

没有回应。

莱维娅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看不出任何即将清醒的痕迹。

女仆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检查了脉搏。

一切都很正常。

她的视线顺着纤细的肩颈下移，落在那件典雅的宫廷礼裙上。

胸口处的装饰略微歪斜。

原本应当紧贴的丝绸纹饰起了细微的褶皱，像是被人整理过，却又没来得及完全抚平。

女仆长的动作顿住了。

这种位置的凌乱，并不显眼。

若不是她熟悉礼裙的每一处裁剪，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她顺手理清了褶皱。

——如果大小姐只是精神透支昏睡，这样的痕迹并不合理。

可若说是越矩……

女仆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哈维同样是自幼贴身照顾大小姐。

大小姐又对他毫无防备。

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连她们这些女仆都被刻意隔离在外。

若真是大小姐自己靠近，或是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抓扯……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她清楚自家大小姐的性格。

在外面冷若冰霜的公爵千金，会在自己的小奴隶面前表现出孩子的一面。

她注视着莱维娅的睡颜。

苍白精致的脸庞，看不出半点受惊抗拒的痕迹。

更像是在做什么甜蜜的美梦。

“……”

女仆长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去唤醒莱维娅，而是替她盖好薄毯，然后开始收拾凌乱的书库。

至于地上勾画的魔法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

哈维沿着回廊快步前行，直到确认已经离开塔楼的范围，才放慢了脚步。

夜风拂过脸颊，带走了那抑制不住的燥热。

“赫拉，你确定大小姐她快醒了吗？”哈维在心里再一次询问道。

“呵。”

透着冷淡慵懒的声音，毫不遮掩其中的嘲讽意味。

求救的时候知道卑躬屈膝，现在竟然敢直呼冥神的名字。

赫拉的回应在哈维的心底响起，“小家伙，你已经问过第三遍了。”

“你们人类总是这样。”

“连一点等待的耐心都没有。”

哈维心里浮起一丝尴尬，“我只是想确认。”

“我注意到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可她的意识……我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

赫拉发出一声嗤笑，“你才刚学会站直，就想用冥神的权柄去‘感觉’一个活人的灵魂？”

哈维焦急地说道：“我只是担心，担心她没有醒过来。”

大概是被问得烦了，一股冰冷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在他的心底翻涌了一下。

赫拉的回应再没有之前的温柔，“你是在怀疑我吗，小家伙？”

“怀疑你将终生信仰的神明？”

哈维抿紧嘴唇，盯着脚下被灯火拉长的影子。

他难过地低声解释道：“我怀疑的不是您，神明大人。”

“是自己的无能。”

“如果我拥有魔法的才能，本来不会有这么多的，这么多的麻烦，也不会因为自己影响到其她人……”

“……”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风声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那些平日里从未出口的念头，此刻全都暴露在夜色之下。

连身为伟大冥神的赫拉，都沉默了一瞬。

“无能、懦弱。”

“我竟然挑选了一个这样的代言人。”

没有应该出现的安慰，而是毫不留情的指责。

神明怎么可能去安慰人类。

她随意地补上一句，“与其担心这个，你不如想想怎么瞒过那个女仆。”

说到这，赫拉的语气再度变得玩味。

“需要再确认一下你新得到的力量吗？在那个女仆身上。”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某些暧昧而不堪言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哈维脑海里浮现。

严肃冷淡的女仆长，在奇妙的想象中被拉近、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