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录》

那股丰盈的快感几乎要把哈维的意识淹没。

血液在体内奔涌。

每一滴都在欢呼，催促他去汲取更多。

更多的生命。

“不能这样——”

哈维猛地咬破舌尖，血腥的剧痛让他从那股疯狂的快感中硬生生扯回一丝清明。

他跌坐在地，全身痉挛地抽搐着。

像是从水里被拖出来的溺者，拼命大口喘着粗气。

赫拉注视着他，骨质的面容流露出几分意外。

“小家伙……为什么要抵抗呢？”

她淡淡开口道，“你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大可以沉沦其中。”

哈维抬起头，湿漉漉的额发贴在额角。

他艰难地摇头，“我不愿意成为奴隶……也不愿意沉沦。”

赫拉微微怔了一下。

刚签订的灵魂契约跟奴隶——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她再次发出愉悦的笑音。

“真是有趣。”

赫拉嘴唇勾着一丝浅薄的笑意。

这样才有意思。

冥神的工作实在是太无聊了，不然她也不会回应这么不恭敬的召唤。

不同于其它神祗，冥神对于人类有着相当高的认知。

生命女神负责创造生命，但她只负责创造生命，赋予生命。

在赫拉看来，生命女神都不如自己这位冥神和智慧女神更能理解人类的感情。

只是理解不代表等同。

脆弱的生命，对于神明来说是易碎的观赏品。

赫拉静静凝视着哈维，欣赏他眼里的恐慌。

直到哈维费力地站了起来。

胸口的火印仍在灼烧，蔓延而出的痕迹不断灼烧着身体，他迈出的每一步都会被激起强烈的痛觉。

他踉跄地走过去，将昏迷的莱维娅抱在怀里。

柔顺的水蓝长发从他的臂弯间滑落，散乱地垂在胸前。

昂贵典雅的宫廷礼裙在此刻都仿佛失去了光彩，衬得她的面容愈发苍白。

连心跳都，停止了。

往日记忆一幕幕在哈维的脑海闪过，如光影在眼前迅速流逝。

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公爵府，于他是冰冷的牢笼。

而这位单纯的公爵千金。

既是枷锁，也是他唯一的慰籍。

“我，我想要救她，我需要怎么做，告诉我，拜托你拜托。”

哈维抱着莱维娅，祈求地看向唯一可以给予帮助的神明。

赫拉神情淡漠地看着跪坐在地的小男孩。

她出现他的身前，用指骨托起哈维的下颌，像是在欣赏一件器物。

“你不是渴望自由吗？小家伙。”

她的目光贴得很近，语气里带着不同寻常的探究，“为什么还要救下这个人类女孩？是她禁锢了你的自由才对”

“……”

哈维嗫嚅道，“不，不一样。”

“嗯？”

“她是，是个好孩子，是她给了我平安的生活。”

“莱维娅对我很好，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闻言，赫拉感到一丝了然。

这样的人类情感，她在冥界感受过无数次。

报恩？

哈维如同荒漠中陷入绝望的人，期望地看向她。

可惜这位自称冥神的奇异生物没有打算提供帮助的意思。

“不用这样看着我，可怜的小家伙，神明不能随意干涉人类，我也不能违背神明的契约。”

见哈维的表情变得绝望，赫拉话音一转。

“不过你已经拥有了冥神的权柄，为什么不尝试自己解决呢。”

即使是张非人的脸，哈维也能读懂那其中恶作剧的情绪。

“可是我，还没有掌握魔法……”他尴尬地说道。

完成降神仪式后，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什么改变。

赫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

“接受吧，接受神明赐予的力量，至于你是否能借此窥见魔法的真谛，孕生出属于自己的力量……那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话音落下，冰冷的气息顺着她的手指钻入哈维的眉心。

一片冗长复杂的咒文骤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强行刻印进了他的灵魂。

哈维的意识如同瀚海的孤舟。

直到一小段时间后，他才从那种木然的感觉中恢复过来。

赫拉再次感到一丝意外。

这个小家伙，竟然这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力量……

此刻，哈维正在感受脑海中那突然出现的魔法咒文。

那真的太长了。

简直快赶上鲁恩的王立学院校史了。

他跟着念颂起来。

一字一句，艰涩而晦暗。

随着咒文的呼唤，他的左手掌心浮现出幽暗的波动。

骨节传来灼热的痛感，带着某种诡异的悸动。

“啊，啊啊——”

哈维痛苦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从他的左手漂浮而出奇异的微光，逐渐形成一只森白虚幻的骨质手掌。

——冥神的左手。

来自冥神的魔法力量，作用是抽取他人的生命力化为己用。

同样，也能将生命力返还给对方。

不属于四系魔法，纯粹的冥神权能。

哈维注视着自己左手泛起的幽光，内心满是使用魔法的喜悦。

但他也陷入了迷茫。

依靠这样的力量，他能被魔法协会承认为魔法学徒吗？

总感觉很像前几个世纪被认为邪术的死灵魔法。

“呵……”

赫拉的眼眸微微眯起，透过灵魂的契约，哈维心中所想她听得一清二楚。

低劣的死灵，连智慧都不曾拥有，又如何能知晓死亡的真谛。

将伟大冥神的权能，与死灵邪术混为一谈——如此亵渎信仰神灵的力量，或许她应该给自己新找的小代言人一点颜色尝尝。

赫拉表面依旧是笑吟吟的，内心已经给哈维记上了一笔。

“你最好动作快点，小家伙。”

身后，赫拉笑眯眯地提醒道，“她的灵魂还没有进入冥界，但要是你再犹豫下去——”

她没有说完，但哈维也清楚没时间了。

他伸手覆盖在莱维娅的胸口。

冥神的力量从赫拉的身体里剥离，再度在书库中涌现。

少女体内残存的生命力被强行牵引，涌入他的身体。

血液里再一次传来沸腾的快感。

甚至比上次更为清晰，强烈。

“唔……！”

莱维娅的身体逸散出来的细小幽光，漂浮在两人之间。

那虚幻的左手仿佛被唤醒，森白手掌的虚影在空气中颤动着。

哈维用力合拢手指，虚幻的手掌做出同样的动作，牵引着那些漂浮的幽光，回到莱维娅体内。

很快，更多的生命力量从他的身体里被剥离。

很快哈维便觉得浑身虚弱，左手更是无力地软瘫在莱维娅的身上。

随着回馈结束，冥神的左手悄然消散。

“……成功了吗？”

他睁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少女那典雅的宫裙。

掌心感受到了微弱的心跳。

那一下，哈维感觉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沿着手臂一路窜进心脏。

“这就是，魔法。”

连生命的逝去都能被扭转。

哈维低声呢喃着，压抑多年的渴望在一瞬破开。

他使用了魔法。

不是旁观、不是幻想、不是在书库里一遍遍徒劳的尝试。

他亲手引动了这份力量。

这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又是如此的神奇。

赫拉微微俯下身，骨质指尖温柔滑过他的下颌。

“是的，这就是你渴望的魔法。”

她注视着哈维的眼睛，冥蓝的火焰在赫拉眼眸的深处跳动。

“试一次就停不下来的感觉……是不是很美妙呢？”

婉转的音调，像是一首低吟的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