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在外力作用下,斧尖脱离斧柄直接飞了出去,最后嵌在旁边的等待劈砍的原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撒拉非仍然保持着蓄势挥动斧头的动作,只不过没了刃部,只留下手中一截木棍击打在面前已经准备完毕的木柴上面,除了冲击力让手发麻以外没有任何改变。

撒拉非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还在跟随自己一起战斗的斧头——此时已经变成了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部分。

她不禁庆幸刚刚自己面前没有别人,不然可能会造成一场无法挽回的重大伤人事故。

素色衬衣早已湿透,绑成马尾辫的情况下,脖子后面都能感觉到汗液流淌,刘海看样子也是分出几缕粘在额头上……看着身边已经快铺满地面的木柴,撒拉非随意用袖子擦了下脸上的汗水,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宅邸里现在不怎么缺少柴火,光是厨房里预备的量就足够撑过整个秋冬季节了。

不过撒拉非并不是因为未雨绸缪才想着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跑到后院卖力干活的。

都说有烦恼就去运动,这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吗?

这么想着,撒拉非将手里的木棍扔到一边儿,一屁股坐在用来放置待劈木柴的木桩子上面。

本以为靠剧烈流汗就能让自己恢复平静,或者稍微让这几天总是陷入胡乱思考的大脑放空——结果哪怕是挥动斧头的瞬间,那些困扰自己的话都在纠缠着自己,一刻不停。

“烦死了……”

所谓恋爱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撒拉非对于它的印象从来都只是停留在书本或者镜头上面——羞耻的表情、昂扬的胸腔、紊乱的呼吸、嘈杂的心境以及脑袋里挥之不去的某人面孔。文字、剧本中的描写向来如此。

放大到荧幕上面就变成了无数复杂又简单的肢体动作,但最终撒拉非能够记住的也就只有那些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瞬间——拯救、离别、永恒的失去以及告白……

每次透过纸张遨游那些自己不曾经历的世界时,撒拉非都会发自内心感慨真好——毕竟没有经历过的才能显得美好。

只是虽然觉得很向往,但撒拉非并不觉得自己未来某日能够成为像主人公一样的人物。

所谓的“一见钟情”和“恋爱喜剧”终究只属于虚拟世界和少数人罢了。

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儿呢?

不管怎么看,撒拉非都难以否认现在的自己正在经历着那些恋爱游戏主角才会遭遇的事件。

即便用躲避的方式把自己藏在宅邸里,最后换来的依然是失眠、无尽思考地狱和身心折磨——关于自己和勇者阿特拉斯之间爆发出的火花。

求婚明明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为什么要说给其他女孩儿听?!

这句话闪回的同时,撒拉非直接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羞耻得感觉要哭出来了。

撒拉非啊撒拉非,你太尬了!你知道吗?堪称尬中之尬!你是怎么做到把这么羞耻的台词拿上台面的?

对着一个刚刚认识连半个月都没有的人爆发情感,还用这种醋味十足的话来“质问”人家……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身为投降者的立场了?还是说你是恋爱中的少女吗?

想到这儿,撒拉非忍不住再次对空气发动一连串王八拳——比起将台词说出口,最让撒拉非感到气愤的是自己居然在无意识中擅自将自己放置在了女性视角上这件事。

我一定还是太累了,肯定是这么多年来经历的太多,导致脑袋都变得不正常了。

一阵闹腾过后,除了预感明天的自己肯定要全身酸痛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最终撒拉非还是决定好好利用下自己一早上的辛勤成果——让这些多余的木柴发挥它们该有的价值,用一场久违的热水澡打开自己的新一天。

这种时代别说泡澡了,淋浴都是奢侈阶层才能拥有的高等待遇。撒拉非平日也只能用热水擦拭身体而已,甚至夏天会为了省木柴直接用凉水过渡——但这并不是说撒拉非的家里没有浴缸这种东西。

不管怎么说也是城主,该有的陈设还是会安排的。至于是多少年前的旧物,撒拉非只能说懂得都懂,洗干净凑合用呗。

然而就在撒拉非从后院返回主宅一楼的路上,突然在前门口意外撞见了熟悉的人——

阿特拉斯。

他没有穿戴护甲,只是最简单的平民装扮,连武器都没有携带……站在撒拉非宅邸门前,右手伸向门作欲敲门状,但不知为何就那么一直停滞在半空,虽然只能看见侧脸,但是也不难发现他好像在纠结些什么。

自从几日前最后一次在厨房“会面”并且爆发“激烈讨论”之后,撒拉非就一直刻意把自己藏在家中,连门都不敢出。

就连日常的午饭后走动散步都被取消,换成了加长版午睡——从吃完饭后半小时一直持续到下午饭准备时间,堪称养猪般的堕落生活。

不为别的,就是撒拉非怕自己在路上意外撞见阿特拉斯。

毕竟自己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各种意义上。

“呃。”

撒拉非惊叫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应该在对方没有发现自己的情况下躲到一边儿的,真是犯蠢了。

察觉到撒拉非声音的阿特拉斯马上转过头。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撒拉非只觉得刚刚才有所缓和的心跳和热度又有些失控了——不过这种情况下,撒拉非也不好说是因为羞耻还是惊慌。

只是既然撞面了,不回应也不太好。

“哟。”

僵硬地抬起手,撒拉非随便打了个招呼,甚至眼神都没有聚焦在阿特拉斯身上……虽然很想吐槽为啥嘴里突然会冒出来这种不知所谓的“问好”,但撒拉非也没有气力再去修改或者补充些什么。

“早。”

撒拉非话音结束之后,阿特拉斯也紧跟着问好,顺带从门前离开,退后两步。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隔空面对面站立的状态。

撒拉非右手抓住左臂关节,侧过头,视线从来没离开过地面——虽然撒拉非心里不停在说自己应该目视前方,好好面对人家,但涌上心头的胆怯让她连接下来该说什么都想不到。

不过如果她此时抬头看向阿特拉斯的话,她也会发现对方也不是什么拥有余裕的状态。

时间过去了许久,久到能完整听上好几声远处农夫在田地里叫嚷的号子。

可能是双方都觉得这样的“对峙”实在是没有意义,便打算发声寻求下一步动作,结果居然再次撞车。

“那个——”

“我说——”

沉默片刻。

“您先——”

“请说——”

第二次撞车。

这种双方同时准备发言又保持欲言又止的状态,撒拉非总觉得跟现在相似的情况是不是好像不久前刚刚发生过——我这是陷入轮回里了吗?还是既视感发作了?

“我先说吧……”

撒拉非顿了顿,抬眼看向阿特拉斯胸口,因为紧张,她不敢再继续向上运动眼球,但又感觉自己一直盯着人家胸肌看,实在有点那个啥,便干脆又转回地面上。

“您有……什、虾米事找我嘛?”

咬舌头了。

算了无所谓,反正更羞耻的事情都干过了,也不在乎这种程度的丢人环节。

“我……我想问问撒拉非小姐您,要不要一起出去转转?”

转转……这、这是约会吗?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撒拉非马上为了冷静疯狂摇头——等等?你在想什么呢?人家这不就是普通的邀约吗?

“是、是吗?要是您不愿意的话,就算——”

察觉到自己诡异的动作让对方产生了误会,撒拉非想都没想,连忙开口打断道:

“不!我愿意!”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歧义。

“呃,我是说……没什么关系……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可能是撒拉非展现出的情绪实在有些激动,让阿特拉斯都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

“是吗,那太好了……太好了。”

他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如果撒拉非小姐不介意的话,时间的话……请问现在可以吗?”

欸?这么早吗?

虽然有些奇怪,但撒拉非总觉得阿特拉斯应该不是不解风情、搞不懂时间的人……既然对方这么建议,肯定是有人家的理由。

“行,那就出发吧……?”

说着,撒拉非下意识向门外走去,动作看上去机械又刻意。

就在此时——

阿特拉斯突然伸出手抓住撒拉非的胳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撒拉非吓了一大跳,连声音都高了好几度。

“怎、怎么了?!”

她回头看向阿特拉斯,只见他身体前倾,看来是着急抓住自己……微微侧过头,眼睛偏向一边儿,另一只手捂着嘴唇和下巴,有种不敢看撒拉非的感觉。

再确认撒拉非停下后,他马上松开了自己的手。

“衣……”

“衣……?”

“您的衣服……”

这么说着的时候,阿特拉斯的眼球飘忽不定,只不过视线并没有跟撒拉非有所交汇。

顺着他的话和眼神看去,撒拉非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状况。

胸口那边大面积的湿痕,以及一小片透过湿痕显露出来的肌肤色——素色衬衣本就轻薄,被汗水浸透后几乎变得半透明,紧紧贴在身上。

之前为了好活动,撒拉非特意换上了稍微宽松的衬衣。只是经过一轮剧烈运动,在汗水的沾染下,面料不仅紧紧粘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的身体曲线,还变得若隐若现——这可真是糟糕透顶。

除此之外,还有撒拉非随意打结绑在膝盖之上位置的亚麻长裙,把自己的双腿都一并暴露了出来——原本这条裙子是过膝的,但为了方便劈柴,她把它往上卷了好几圈,用带子固定住。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刻意在展示什么似的。

察觉到自己刚刚原来一直保持着如此毫无防备的姿态在跟阿特拉斯对话,撒拉非就感觉脑袋要爆炸了。

她赶忙将裙摆放下的同时伸出手抓紧领口——动作之慌乱,差点让自己失去平衡摔倒。

同时也理解了为何对方在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会有些迟疑——感情丢人的是自己啊!

“我、我去换一下衣服!抱歉,您先进屋子里等一下……”

说着,撒拉非低着头,咬着嘴唇就匆匆绕过阿特拉斯,往屋内走去……她不敢看他的脸,不敢想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只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

刚刚迈上门前台阶,撒拉非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声音颤抖地补充道:

“可能会要很多时间……”

说罢,撒拉非头也不回地撞开房门,只留下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砰——”

门在她身后关上。

“啊,好的……”

被撒拉非留在原地的阿特拉斯并没有按照她说的那样立刻进入屋内等待,而是开始原地揉搓脑袋。

这位勇者大人想到刚刚映入视网膜的少女姿态,感觉脸都快烧起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样的撒拉非。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朴素的衣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总是简单束起。虽然他知道她长得很好看——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但那种好看是端庄的、温和的,像是邻家女孩儿一样让人安心。

但刚才的那个画面……

湿透的衬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从未见过的曲线——露出的双腿纤细笔直,因为刚刚运动过还泛着淡淡的粉色;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粘在脸上,反而衬得那双紫色的眼睛更加明亮。

还有她惊慌失措时的表情,那种混合着羞耻和慌乱的神态……

阿特拉斯猛地甩了甩头。

不行,我可是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来道歉的。

为之前的事情道歉,为让她困扰道歉,为自己不够周全的言行道歉……顺带也是为了确认之前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的答案。

他想了很久,准备了很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次站在这里……结果还没开口,就先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而且她刚才说“我愿意”的时候,他心脏都快停跳了。

虽然知道她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虽然知道。

但那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不行不行不行……”

阿特拉斯再次揉搓自己的脸,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而此时,在宅邸二楼的房间里,撒拉非正面对着梳妆镜,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纠结。

镜子里的人简直不忍直视。

素色衬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的曲线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刘海粘在额头上,剩下的马尾也因为剧烈运动而松散,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脸上红得不像话,不知道是运动后的余韵还是刚才的羞耻造成的。

“一身是汗……真是有够……”

她原本打算的是稍微洗把脸,然后换一身看得过去的干净衣服就下去的……毕竟让人家在外面等着,总不好太长时间。

但想到自己接下来面对的是阿特拉斯的邀约——

等等,邀约。

他为什么要约我出去?

是有什么事情要谈吗?还是说……只是为了散步?

如果是谈事情,那穿什么应该无所谓吧?只要整洁得体就行。

但如果是……散步呢?

如果是散步,那穿什么就很重要了。

不能太随便,不能太刻意,不能太华丽,不能太寒酸。要得体,要自然,要让他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啊!

撒拉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怒视。

你在想什么啊!不就是出门吗?穿什么不都一样?

她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这件太旧了,袖口都磨破了。

这件太正式了,穿出去像要去参加宴会。

这件颜色太暗了,看着就没精神。

这件……

等等,这件是什么时候放在衣柜里的?完全不记得了。

撒拉非把翻出来的衣服一件件扔到床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看着那堆衣服,陷入了更深的纠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穿什么?

而且,而且……

她突然想起刚才的画面——自己站在阿特拉斯面前,穿着湿透的衬衣,露着双腿,脸上还挂着汗,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会不会觉得我很失礼?

会不会觉得我……

想到这儿,撒拉非再次捂住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她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汗味……抬起胳膊闻了闻,还好,只有木头和泥土的味道,不算难闻。

但也不算好闻。

如果要出门的话,总不能带着一身汗味吧?

可是如果擦身体的话,又要花时间。

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会不会不耐烦?

撒拉非陷入两难。

她站起身,又坐下,拿起一件衣服,又放下……看看镜子,又低下头。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快点下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另一个说:不行,这个样子怎么能出门?必须收拾好自己。

一个说:他又不是来看你打扮的,只是有事要谈而已。

另一个说:有事要谈为什么约出去?在宅邸里谈不行吗?

一个说:那……

另一个说:那什么那,你就是想让他看到你好看的样子。

撒拉非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我想让他看到我好看的样子?我?

她愣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也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自己都读不懂。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

是阿特拉斯在门外走动的声音?

还是风吹动了什么?

撒拉非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现在就在楼下等她。

而她在楼上,为了一件衣服,纠结得像个傻瓜。

“真是……”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而在宅邸门外,阿特拉斯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

他知道那是撒拉非的房间。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她就在那里。

在换衣服。

在……

他猛地摇头,再次揉搓自己的脸。

“真是……”

他也轻声呢喃。

两人隔着墙壁,隔着窗户,隔着这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却同时在心里默念出了同一句话——

真是……困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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