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那件红袄。
大红的缎面,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秦云已经走远,那道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只剩下漫天的白和眼前这一点红。
她看了许久,终于站起身,走到红袄前。
穿还是不穿?
狐狸的爪子没人手灵便,想自己穿上衣裳,确实不容易。可她有念力,这点事还难不倒她。
白珩心念微动,红袄便从雪地上缓缓浮起。
她调整姿势,让前爪穿进袖子里。念力牵引着衣襟合拢,又牵引着系带绕到身侧,轻轻打了个结。
好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
大红的袄子裹在身上,滚边的白毛和她自身的皮毛混在一起,倒也不算突兀。
只是确实有些怪异。
白珩试着走了几步。
前腿和后腿的协调有些别扭,走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前世那些穿衣服的猫狗,走路时那种滑稽的姿态,原来不是因为它们笨,是真的不适应。
她试着跑了两步。
更别扭了。
白珩停下来,抖了抖身子。
算了,反正不常穿。既然秦家一片心意,穿着给他们看看也好。
她抬头望向远处。
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而她自己,就是这白茫茫天地中的一点红。
格外显眼。
白珩微微眯起眼。
本来就有人窥探,这下更好发现她了。不过也无所谓,那些人早就把她当成初开灵智的小妖,一只穿红袄的狐狸,在他们眼里大概更显得滑稽可笑。
不会在意。
白珩这样想着,倒也不再多虑。
她走回岩洞口,在枯叶上伏下。身上这件红袄,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确实比往日暖和些。
三千多年没穿过衣服了。
这种躯体被布料包裹的感觉,阔别太久了。
她闭上眼,听着洞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几日后,秦云又上山了。
他背着包袱,踩着积雪,沿着熟悉的山径往上走。走到那片林子边,他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白姑娘!”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白姑娘,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远处,一抹红色忽然跃入眼帘。
秦云愣了愣,定睛看去。
雪林间,一道红色的影子正朝他这边跃动而来。那影子在雪地上格外显眼,跳跃的姿势有些怪异,却莫名带着几分灵动的美感。
近了,更近了。
是白珩。
她穿着那件红袄,从雪林间轻盈跃出,落在常蹲的那块岩石上。岩石被积雪覆盖,只露出微微的轮廓,她蹲在上面,红色的身影在白色背景下格外分明。
秦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他。
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境,她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形,又原地转了两圈。
红色的衣摆在雪地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
秦云回过神来,眼睛亮了。
“白姑娘,你真穿了!”
他快步走上前,在距离她两丈远的地方停下,仔细打量着。
“真好看。”
他说。
白珩的尾巴轻轻动了动。
秦云看着那微微摆动的尾巴,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好像是高兴的意思?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你本来就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白珩的尾巴又动了动。
这一次,比方才多摇了几下。
秦云看着那轻轻摆动的尾巴,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说对了。
他忍不住笑了。
“那我以后多夸你。”
白珩望着他,没有动。
秦云也不再说话,只是蹲下身,从包袱里往外掏吃食。
糍粑,腊肉,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他一样一样摆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
白珩从岩石上跃下,慢慢走过去,低头吃起来。
秦云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走到岩石边,在边缘处坐下。
那岩石很大,他坐的位置离白珩吃食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不会打扰到她。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白珩吃。
“这几天雪大,我娘不让我妹出门。她在家念叨你好几回了,说想你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
“我爹昨儿进山,猎了只狍子,我娘留了条后腿,说下回给你带。”
“村里那些陌生人,还在,天天东游西逛的,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白珩一边吃,一边听着。
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
秦云便继续说下去。
“我听他们说,这山里有宝贝,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是不信的,这山里有什么,我从小走到大,还能不知道?”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笑了笑。
“不过你是例外,你这样的,可遇不着第二回。”
白珩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吃着。
秦云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话。
说着说着,他忽然安静下来。
白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秦云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却不知在想什么。他脸上的神色平静,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白珩微微歪了歪头。
这人,今日倒是不紧张了。
秦云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神来,笑了笑。
“白姑娘,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他说得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秦云继续说。
“我第一次靠近你的时候就闻到了,那时候还紧张,没顾上多想,今日坐在这儿,才觉着这味道让人心里安宁。”
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像雪后的山林,又像月夜下的花香,我也说不好,就是觉着好闻。”
白珩望着他,没有动。
这少年,倒是坦诚得很。
秦云也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陪着她。
白珩吃完那些吃食,抬起头,望着他。
秦云站起身。
“吃完了?那我回去了。”
他正要收拾地上的油纸,白珩忽然站起身,朝他走了两步。
秦云停下动作,看着她。
白珩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岩洞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秦云愣了愣。
这是让他跟着?
白珩没有再回头,继续往前走。
秦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岩洞不远,很快就到了。
白珩在洞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洞里。
秦云站在洞外,不敢进去。
片刻后,白珩又从洞里出来。
她嘴里衔着一个小小的玉瓶。
那玉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在雪地里泛着淡淡的微光。
白珩走到秦云面前,把玉瓶放在他脚边的雪地上。
秦云低头看着那玉瓶,愣住了。
“这是……给我的?”
白珩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云蹲下身,拾起那只玉瓶,瓶身入手温润,不像是寻常物件,他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带着几分草木的清气,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幽香。
秦云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是猎户家的孩子,时常跟着父亲进山,认得不少草药。寻常的金创药、止血散,他也用过。
可这玉瓶里的东西,显然不是寻常货色。
他抬起头,看向白珩。
“这是……药?”
白珩点点头。
秦云沉默片刻,将瓶塞重新塞好,小心收入怀中。
他没有推辞。
“多谢白姑娘。”
他站起身,对着白珩郑重抱拳。
白珩望着他,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娘要是知道你给我回礼,肯定高兴坏了。”
他顿了顿。
“这药,我收下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白姑娘尽管开口。”
白珩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岩洞。
走到洞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云站在原地,朝她挥挥手。
“我回去了。过几天再来。”
白珩望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钻进岩洞,消失不见。
秦云站在洞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岩洞口空空荡荡,只有那抹红色一闪而过,很快隐入黑暗。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瓶,嘴角微微弯起。
那天傍晚,秦云回到家里,把玉瓶拿出来给家人看。
秦石接过玉瓶,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这药……不简单。”
李莲花凑过来看。
“怎么不简单?”
秦石摇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觉着,比镇上药铺卖的那些,强多了。”
秦玉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是白狐仙给的?她真好!”
李莲花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
“咱们给她做件衣裳,她就回这么重的礼。这狐仙,是个知恩的。”
秦石将玉瓶小心放好。
“这药得收好,关键时刻能救命。”
秦云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
他心里想着那只白狐,想着她今日穿着红袄蹲在岩石上的模样,想着她看他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和寻常野兽,完全不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还有一丝淡淡的清香,是她身上的味道。
这一夜,秦云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