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秋,你说这事靠谱吗?”

尽管已经是箭在弦上,但是左齐还是带着些忐忑,毕竟这个计划,尽管没什么漏洞,但是多年来的连续吃瘪,还是难以让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信赖。

“我们不是已经测试过那么多次了吗?没问题的!到时候阿齐你只要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就好了。”

夏婉秋笃定地点了点头,这两天的测试让她几乎有十成十的把握拿下乌岳。

起因其实是那天夏婉秋突然好奇,之前阿齐的能力发动就算失败了,自己也不过是重伤,而当天的乌枭,怎么就直接灰飞烟灭了呢?

而后,她便又和左齐试验了能力,结果有了惊人的发现,原来左齐一开始就对自己的能力有误判!

于是,夏婉秋当机立断,引蛇出洞,打算制造乌岳独自上门寻仇的局面,让左齐有更好的发挥。

而左齐也是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现在只等那乌岳找上门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左家前厅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左承宗与柳氏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但交握的、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心底滔天的巨浪。

夏婉秋侍立在左齐身侧,垂眸敛目,而左齐则看似闲适地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诀,看似闲适,却已经是满身冷汗。

他全部的赌注,都压在那份“对赌”能力上。夏婉秋所有的谋划,都建立在这个孤注一掷的前提之上。

虚张声势,是为了引蛇出洞,而洞,只能容下一条蛇。

所以,当门房带着近乎惊厥的颤音,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通报“两位……两位宗主驾到”时,整个前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两位?!

左齐手里的玉诀“啪嗒”一声掉在膝盖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夏婉秋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的愕然,左承宗与柳氏更是霍然变色,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

计划,从一开始就被彻底打乱了。最坏的预想,降临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传来,沉稳有力。

首先步入厅内的,是一名身着墨绿锦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儒雅,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肃,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正是乌桓宗宗主,化神初期的修士——乌岳。

他甫一进门,目光瞬间锁定了坐在上首、面色僵硬的左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踏入厅内的身影,却让左齐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是一名身着水绿色纱裙的女子,身姿曼妙,行走间裙摆摇曳,宛如弱柳扶风。

她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慵懒妩媚的风情,此刻正巧笑倩兮地望了过来,不是别人,正是倚红楼那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花魁——柳书语。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和乌岳一起?一个青楼花魁,怎么会和化神宗主并肩而行?

带着强烈的违和感和随之而来的警惕,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还算镇定的微笑,目光在柳书语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道:“乌宗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没想到柳姑娘也在,真是……意外之喜。”

他刻意在“柳姑娘”三个字上微微加重,试图从对方的反应中捕捉端倪。

柳书语掩唇轻笑,眼波似嗔似喜地在左齐身上转了一圈:“左公子这话,可真是让妾身伤心呢。那日一别,妾身可是日日夜夜盼着公子再来,与我品茶论道,说说体己话儿。谁知公子竟是这般薄情,一去便了无音讯,害得妾身好生想念。”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青楼女子特有的娇媚,言语间的撩拨意味毫不掩饰,在左家剑拔弩张的前厅,与现场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左齐被这直白的话弄得有些窘,干咳一声:“柳姑娘说笑了,左某俗务缠身,确是怠慢了姑娘。只是不知姑娘今日前来,是……”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乌岳却发出了一声嗤笑。

“呵,”乌岳轻蔑的目光落在左齐身上,如同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左公子,你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眼不识金镶玉啊。”

他微微侧身,朝柳书语的方向略一颔首,语气带着一种渲染的恭敬:“这位乃是大名鼎鼎的寂心宗魅仙子,不过是游戏红尘,大隐隐于市罢了。左公子,你可莫要唐突了贵人。”

寂心宗!魅仙子!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左齐耳边炸响。

他脸色瞬间紧绷,如临大敌。

青石城地界的人,谁人不知那魅仙子的威名,那可是行事诡谲,能让小儿止啼的存在,公认的老妖婆。

要知道,就是他左齐,也是从小听着魅仙子“勾魂摄魄”的鬼故事长大的,得亏是第二辈子,才没给他留下童年阴影。

后来进了宗门,他才知道,小时候自己听的那些恐怖故事确实不真实,但是是经过美化的,事实上的魅仙子更是吃人不吐骨头,只是那故事是真不适合讲给小孩子了。

倒是柳书语,对乌岳的介绍似乎浑不在意,甚至对左齐难看的脸色感到有趣。她眨了眨眼,目光流转,落在左齐僵硬的面容上,忽然又绽开一个更加明媚、却也更加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乌宗主言重了,什么仙子不仙子的,不过是个闲人罢了。”她语气轻快,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然后重新看向左齐,纤纤玉指绕着自己一缕垂下的发丝。

“不过呢,左公子,我看你似乎有些麻烦?这样吧?”

她顿了顿,眼波盈盈,带着一种甜腻的亲昵:“你要是答应,明日……不,今晚就来老地方找我,陪我说说话,解解闷……我也不是不能,现在就帮你一把哦?”

这话说得轻飘飘,甚至带着玩笑的口吻。

但结合她“魅仙子”的身份,以及外界对她“阴晴不定、全凭喜好”的恐怖评价,瞬间就让乌岳的脸色难看起来。

帮你一把?怎么帮?帮谁?

乌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联合这位煞星是为了万无一失地除掉左齐这个“化神大能”,可万万没想到,这位祖宗行事就算不按常理,竟然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讲出这种戏言!

尽管这很可能只是魅仙子一时兴起的恶作剧,但这种悬于刀尖的感觉,依旧让他头皮发麻。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左齐一惊,但还是没有任何动摇。

靠别人,尤其是靠一个性情莫测、立场不明的“魅仙子”,无疑是找死。

他唯一的生路,还是自己。

只是,他的能力同时只能对付一个让我们,可现在,原本针对一人的计划,被迫要面对两人。

同时面对两个深不可测的敌人是绝路,必须先解决一个,赌另一个不会立刻动手,或者……有机会周旋。

而目标只能是威胁更直接、杀意更明确的乌岳!

左齐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犹豫、杂念强行压下。

他不再看笑意盈盈却令人心底发寒的魅仙子,目光如电,猛地射向乌岳。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刻意端着的,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赌!”他在心中无声嘶吼,“以我‘一身修为’为注,赌你……修为尽失!”

没错,经过测试,夏婉秋发现,左齐能力的本质,并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可以决定赌注的“对赌”!

他没有像上次对乌枭那样直接“赌命”,而是照夏婉秋的分析,将赌注设定为“修为”。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只要成功一次,哪怕化神期的乌岳,就将变成一个凡人,甚至是……废人!

意念锁定的瞬间,左齐感到某种冥冥中的“线”将自己与乌岳连接了起来。

而仅仅是片刻间,乌岳脸上的冷笑骤然凝固。

他感到一股莫大的压迫感,仿佛在水中泡久的人突然上岸,连自己的体重都难以支撑。

“什么?!”乌岳心中骇然巨震。这不是攻击,不是法术,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剥夺与压制!对方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看了自己一眼,自己居然就快连站都站不住了!

难道……这左齐的修为,远不止化神初期?!他隐藏了实力?还是说这是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神通?!

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修为飞速流逝带来的虚弱与恐慌,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乌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得来的、浩瀚如海的真元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散、湮灭,化神期的境界壁垒摇摇欲坠,元婴的光芒迅速黯淡,甚至连元神都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不……不可能!”乌岳想要怒吼,想要反抗,想要祭出法宝,但那股来自上位的压迫感太强了,强到他连调动一丝真元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从云端跌落。

而更让乌岳感到寒意彻骨的是,一旁的魅仙子——柳书语,竟然真的就那么笑吟吟地站着,袖手旁观!

她甚至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左齐,又看看脸色惨白、气息急剧衰落的乌岳,那双妩媚的眸子里,闪动的全是玩味与好奇,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好戏。

她真的不插手?!她到底想干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乌岳就想明白了,对方展示出的实力只能说深不见底,不管什么盟友,此时别说袖手旁观了,不来补刀就已经算是厚道了。

可与此同时,左齐的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虽然炼气二层和凡人区别本就不大,但此刻灵气悉数外泄的,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虚弱和空洞感,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全靠着一股意志力,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甚至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微微蹙眉,面色稍白,依旧“风轻云淡”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反观乌岳,则要凄惨万倍。

从化神到元婴,从元婴到金丹,再从金丹跌落到筑基……境界的暴跌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丧失,更是对身体、神魂全方位的反噬和无法适应的崩坏。

他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是当众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左齐面前的地上!

膝盖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恶!”

乌岳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他试图撑起身,手臂却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这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此时他脸上再没有之前的沉肃,只剩下无边的惊恐、怨毒,以及一种……惶恐的脆弱。

他能感觉到,自己最后一丝真元也即将消散,他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你……你……”他死死瞪着左齐,想要咒骂,却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前厅,而是来自侧面的窗户。

一道娇小却裹挟着狂暴力量的身影,如同黑色的闪电般撞碎窗棂,直射而入!正是早已埋伏在侧、得到夏婉秋信号的萱沛白!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灵力的波动,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一拳,携带着风雷之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跪倒在地、毫无防备的乌岳心口!

“噗——!”

乌岳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胸膛瞬间塌陷下去,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

他瞪大了绝望而不甘的眼睛,整个人被磅礴的力量轰飞,居然被当众轰为了血雾。

乌桓宗宗主,就此陨落,死得如此憋屈,如此……儿戏。

整个前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淡淡的血腥气,开始弥漫开来。

柳书语,轻轻“咦”了一声,似乎对萱沛白的出现略感惊讶。

她的目光在萱沛白的龙鳞上一扫而过,又看了看气息微弱却强撑站立的左齐。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对着左齐,意味深长地、眼波盈盈地,再次笑了一笑。

然后,水绿色的身影如同泡影般,在一阵淡淡的、带着奇异甜香的微风中,悄然消散,遁走无形。

来得突兀,去得飘忽,只留下满室的惊悸与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容。

走了?她就这么走了?

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预想中可能的两面夹击、生死搏杀,竟然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落幕。

强敌伏诛,而另一个威胁则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个莫测的背影。

“呼……”不知是谁,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了一口浊气。

左承宗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几乎瘫在椅子里。柳氏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夏婉秋快步走到左齐身边,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入手处一片冰凉湿滑,全是冷汗。

萱沛白甩了甩拳头上的血渍,走到左齐另一边,金色的龙瞳里满是关切。

“我没事……”

左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掏空了,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每一个关节都在打颤,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

但他知道,戏还没完,至少,在离开这大厅之前,还没完。

他轻轻甩开夏婉秋和玄沛白的搀扶,尽管脚步虚浮,却强行挺直了脊背,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淡漠的倦怠,仿佛刚刚只是拍死了一只凡人的苍蝇。

“打扫干净。”

他对着闻讯赶来的、同样面无人色的左家仆役吩咐了一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看地上的血迹,转身,迈步,朝着自己卧房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慢,却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染血的青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旋转。

他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外面。

终于,穿过了回廊,推开了自己卧房的门。

熟悉的摆设,安静的空气,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纷乱。

“噗通。”

几乎是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左齐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软软地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滚落。

结束了……暂时结束了。

乌岳死了,魅仙子走了。左家……又熬过一劫。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只想就这样坐在地上,睡过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娇媚的、仿佛贴着他耳朵响起的女子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左公子,今天这出戏,看得人家真是心痒痒呢。”

是魅仙子!柳书语的声音!

左齐浑身剧震,猛地睁大眼睛,惊恐地四下张望,房间里空无一人。

可那声音继续响起,慢条斯理,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其实只有炼气二层,根本不是什么化神大能的话……”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欣赏他瞬间僵硬的表情。

“明天,可要乖乖来倚红楼找我哦。”

“记住,千万不要告诉……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尤其是……你那个聪明得不得了的小青梅。不然的话……”

话音袅袅,悄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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