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塞西莉便已经穿戴整齐。

她轻轻推了推床上的芙露拉,又伸手拍了拍蕾妮露在外面的后脑勺。

“起来了。今天要去裁判庭。”

蕾妮哼唧一声,把脸埋进毯子里:

“再睡五分钟……”

“那我直接把你拖过去。”

“知道了,我起来还不行吗?”

蕾妮终于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芙露拉也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声问:

“米格尔姐姐她今天会怎么样?”

塞西莉顿了顿,蹲下来替芙露拉理了理乱糟糟的金发:

“我们去看看。别怕,有我在。”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匆匆吃了点硬面包和冷水,就往城里赶。

塞维利亚的裁判庭坐落在城市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座由灰白色巨石砌成的森严建筑,正面高耸的拱门上方雕刻着巨大的十字与火焰纹章。

台阶两侧站满了持戟的卫兵,空气里弥漫着焚香与人群汗味混杂的沉重气息。

今天来旁听的人格外多。

从衣着光鲜的贵族、裹着头巾的中产商人,到裹着破斗篷的贫民窟居民,甚至还有些衣衫褴褛、拄着拐杖的老人,都挤在巨大的庭院里。

塞西莉带着芙露拉和蕾妮,从侧面挤进人群,尽量站得靠前一些。

高台上,罪人席已经被两名身披黑红十字披风的骑士押着一个身影站定——米格尔·塞尔维特。

芙露拉她们很清楚,米格尔医生是一位救治了不少病患的好人,绝对不是什么罪人。

然而,米格尔这么一位好人却站在罪人的席位上。

米格尔医生依旧穿着那件深紫与金线交织的长裙,只是现在裙摆沾了些泥土和灰尘,发丝也有些凌乱。但她的背脊依然挺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肃静——!”

一声威严的喝声骤然响起。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台阶最上方,一位身披猩红法袍、头戴红色四角帽的老人缓缓走上高台。他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就是——红衣主教加布里埃尔·德·托莱多。

红衣主教身后跟着几位身着紫色法袍的主教,以及今天负责宣读指控的辅教——阿尔瓦罗·门德斯。

加布里埃尔抬手,示意全体肃静。

“今日审判米格尔·塞尔维特一案……事关圣教权威、关乎灵魂救赎、关乎神圣秩序。任何人不得喧哗,违者逐出庭外。”

全场鸦雀无声。

阿尔瓦罗·门德斯上前一步,展开一张羊皮纸,声音冰冷:

“被告米格尔·塞尔维特,被控以下罪行——

一、违抗教廷明令,非法行医,助长罪恶;

二、以巫蛊之术行医,亵渎神明赐予的自然法则;

三、致使多名患者死亡,夺人性命;

以上罪行,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杀了那么多人?”

“听说她用邪术给人治病,灵魂都被魔鬼夺走了!”

“这种女人就该烧死!净化她的罪孽!”

蕾妮的拳头捏得咯咯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胡扯!她明明救了那么多人!”

塞西莉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胳膊,低声警告:

“蕾妮,小声点。”

可周围的喧哗已经越来越大。

阿尔瓦罗抬起眼,目光扫过米格尔:

“米格尔,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米格尔抬起头,声音平静:

“我只是一名医生。我治病救人,问心无愧。”

阿尔瓦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问心无愧?”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嘲弄。

“很好。那就让证人来告诉你,你到底有没有愧。”

阿尔瓦罗手一挥手。

“传证人——胡安·罗德里格斯!”

一名衣着破旧的青年慢慢走上台。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憔悴,眼圈发黑,衣服上补丁摞补丁,显然是个穷人。

米格尔看到证人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明显的震惊。

“胡安……?”

证人青年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

“我叫胡安·罗德里格斯。我的妻子……是米格尔医生的病人。”

阿尔瓦罗问:

“她治好了吗?”

胡安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声音带着哭腔与愤怒:

“没有!她死了!死了!”

“这不可能!胡安,你的妻子明明已经痊愈了!”

米格尔猛地往前一步,却被押送的骑士死死按住。

胡安却像被点燃一样咆哮起来:

“你还装!你明知道我们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却为什么还要害死我的玛利亚?!”

“我……”

米格尔还想说什么,阿尔瓦罗却抬手打断了她。

“够了。”

阿尔瓦罗转向观众席,声音陡然拔高:

“事实已经非常清楚!米格尔·塞尔维特非但没有治好病人,反而用邪恶的手段夺走了无辜者的性命!……她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人群彻底沸腾了。

“烧死她!”

“火刑!火刑!”

“这种女人不配活!”

侍从们已经开始搬运木柴和铁桩,在高台中央迅速搭建火刑架。

蕾妮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

“……这他吗是胡扯……明摆着的栽赃……”

塞西莉皱紧眉头,伸手轻轻捂住芙露拉的眼睛,低声说:

“待会儿会很血腥,芙露拉就别看了。”

芙露拉却轻轻推开她的手,小声喃喃:

“果然……和历史上一样……米格尔会被判火刑…”

芙露拉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而此时,芙露拉的脑海中,再次浮现慈爱女神说过的话语——

————“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就能幸福过一辈子……不要尝试去改变历史,尤其是历史人物的生死命运。”

————“如果历史被改变……你只会陷入无尽的痛苦……比你前世经历过的一切加起来,还要疼一千倍、一万倍。”

如果救下米格尔医生,就等同于改变历史吧……

那样的话,自己就会陷入无尽的痛苦吗?

想到这些,芙露拉浑身一抖。

她突然站了起来。

塞西莉和蕾妮同时一惊。

“芙露拉?!”

“你怎么了?!”

“……”

芙露拉没有回答。

她直接从人群中挤出去,小小的身影灵活得像只兔子,径直冲向高台。

周围立刻响起呵斥声:

“哪家的小孩没管好?这样乱窜!”

“快把她带走!别扰乱庭审!”

可芙露拉已经跑到了证人席旁。

她仰起小脸,看着那个叫胡安的青年,用软软的声音问道:

“证人叔叔……为什么你穿得这么破?不买件好衣服穿吗?”

胡安一愣,下意识回答:

“我、我很穷,哪有钱买新衣服?”

芙露拉眨眨眼,忽然踮起脚,趁胡安没反应过来,小手飞快地伸进胡安外套的内兜,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哗啦——”

袋子被打开。

一堆金光闪闪的金币倾泻而出,叮叮当当滚落在高台的石板上,在阳光下刺眼无比。

全场瞬间死寂。

“证人叔叔……你为什么有这么多钱呀?……你不是很穷吗?”

芙露拉故意大声问道。

闻言,胡安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些钱,显然不会属于他这个穷人。

话音刚落,广场上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钉在胡安脚边那堆金光闪闪的钱币上。

起初只有几声低低的惊呼,紧接着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迅速变成嗡嗡的议论声。

“是真的金币……”

“证人是拿钱说话吧?”

“这证人……他刚才还一口咬定是米格尔害死了病人!”

“难道……是栽赃?”

“嘘!小声点,辅教大人还在台上呢!”

有人捂嘴,有人瞪眼,有人下意识后退几步,仿佛那堆金币会突然咬人。

不远处的辅教阿尔瓦罗·门德斯见到这一幕,瞳孔猛缩,声音陡然拔高:

“还愣着干什么!?快!立刻对犯人执行火刑!”

侍从们刚要动手,红衣主教加布里埃尔·德·托莱多却猛地抬手:

“住手!暂停火刑!”

侍从们闻言,所有动作瞬间冻结。

加布里埃尔缓缓走下台阶,目光落在满地金币上,又移到证人胡安的脸上:

“证人,这些金币是怎么回事?”

“我……我……这、这是……”

胡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直哆嗦。

红衣主教加布里埃尔冷冷俯视着他:

“收受贿赂,作伪证,罪大恶极。来人,把他押下去。”

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拧住胡安的双臂。胡安惊恐地挣扎,哭喊着:

“主教大人!饶命啊!我错了!我什么都说!是他们逼我的!求您开恩——!”

加布里埃尔连眼皮都没抬:

“拖走。”

胡安的哭喊被拖远,很快消失在庭院尽头。

辅教阿尔瓦罗·门德斯额角冒汗,上前低声问:

“主教大人,那火刑呢?还要执行的吧?”

加布里埃尔转过身:

“一个月后再审,今日休庭!!!……阿尔瓦罗,你要是不眼瞎,就该知道现在证据不足。”

“……”

人群哗然,却无人敢喧哗。

侍从迅速撤下木柴与铁桩,米格尔被押回牢房,背影依旧挺直。

如此一来,米格尔暂时算是活下来了。

当天下午,塞西莉带着芙露拉来到阴冷潮湿的监狱。

铁门吱呀打开,米格尔坐在草席上,抬头看见两人,疲惫的脸上绽开一抹温柔的笑:

“骑士大人,还有芙露拉。”

芙露拉扑过去,隔着栏杆紧紧抓住她的手,小声哽咽:

“米格尔姐姐……对不起……我、我只能做到这样……”

米格尔轻轻反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傻孩子,已经足够了。你今天救了我一命。”

“呜呜……”

芙露拉呜咽着。

米格尔看向塞西莉,眼神真挚:

“谢谢你们……尤其是芙露拉。如果没有勇敢的芙露拉,我恐怕已经变成灰了。”

芙露拉把脸埋进栏杆,尖耳朵轻轻颤抖:

“我……我只是不想你死……”

米格尔低头,透过栏杆在芙露拉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有你这句话,我已经很开心了。放心,一个月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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