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走在回营地的路上,长剑在腰间轻轻晃动,每走一步都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那把芙露拉送自己的“月神钛合金”剑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一路都在想那把剑的来历。
铁匠街问遍了,所有人都说没见过这种材质、这种做工。冯·施瓦茨堡那样自负到骨子里的老匠人都直接把祖传名剑劈断了,还愿意拿出一座海边宅邸来换……可他也一样不知道这剑是谁做的。
塞西莉低头看了眼剑鞘,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再找不到是谁给了芙露拉,那就只能认为,是芙露拉自己亲手打造的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一个小女孩,亲手打铁?
难不成是哪个铁匠世家的传人?
就算是传人,那得有多大的力气、多高的炉温、多重的锤子……芙露拉那双小小的手,攥着比她胳膊还粗的铁锤,一下一下砸下去,火星四溅,高温金属胚子随时可能烫伤她娇嫩的皮肤,铁锤失手砸到脚趾、手指、甚至脑袋……
光是想想,塞西莉的心就揪得发疼。
“如果真是芙露拉打的……那绝对不能再让她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了。”
她低声自言自语。
打铁对大人来说都可能丢命,何况芙露拉这么小,她越想越觉得后怕。
一般的小孩子虽然可爱,但也最容易任性,又没什么安全意识。一旦兴致上来,什么后果都不管,等到真的出事了,后悔都来不及。
“一定要想个办法,让芙露拉明白这些东西有多危险……”
塞西莉喃喃道。
她一路想着各种说辞——要平和、要坚定、但不能让芙露拉觉得被责怪、又必须让她记住教训。
不知不觉,塞西莉就走到了营地入口。
“!”
然后她就愣住了。
营地里一片狼藉。
到处是泥浆色的水,骑士们抱着木盆、铁桶来回跑,把水往营地外面的排水沟里泼。
“快点!水太多了!”
有人鞋都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有人直接光脚踩着泥水喊号子,还有人抱着被水泡得湿透的毯子骂骂咧咧。
塞西莉快步上前,抓住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骑士:
“怎么回事?”
骑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气急败坏:
“营地发大水了!小孩子捣乱!现在整个营地都成沼泽了!”
“小孩子?”
塞西莉的声音陡然拔高,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
营地里唯一的小孩子……
只有芙露拉。
塞西莉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进去,靴子踩进泥浆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几次差点滑倒,她却顾不上,直接往自己那顶帐篷狂奔。
掀开帘子——
蕾妮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鼾声震天,嘴角还挂着满足的口水。
芙露拉不在。
塞西莉一把掀开蕾妮身上的毯子,声音发紧:
“芙露拉呢?!”
蕾妮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含糊道:
“不知道啊……我睡得死沉……”
“你怎么不去找?!”
蕾妮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
“头还疼得要命……宿醉没好……动一下就想吐……”
塞西莉咬了咬牙,没再废话,转身就冲了出去。
外面泥水已经漫到小腿,冰冷刺骨。她目光扫过水流的方向——水是从高处往下冲的,营地地势比附近的河流高得多,不可能是河水倒灌。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水塔。
她立刻朝水塔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
“千万别是她……千万别是她……”
可越接近水塔,心越往下沉。
水声越来越大,像野兽在咆哮。
到了近前,果然——
主阀门大开,水柱像脱缰的狂龙,轰隆隆往下砸,地面已经被冲出一个大坑,水流旋转着形成漩涡。
而漩涡正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水里载浮载沉。
金发。
尖耳朵。
芙露拉。
塞西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甚至没来得及脱掉盔甲,直接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水冰冷刺骨,沉重的板甲立刻往下拽,她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往前游。
水流太急,芙露拉像片落叶一样在漩涡里打转,小手胡乱扑腾,却怎么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塞西莉拼尽全力伸出手:
“芙露拉!抓住我!”
可芙露拉转得太快,一次又一次从指尖滑开。
塞西莉肺都快炸了。
就在她准备再一次扑过去时,水流突然小了。
阀门……似乎被芙露拉关上了。
芙露拉的小脑袋终于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
塞西莉冲过去,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没事吧?!有没有呛到?!”
芙露拉剧烈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却还是拼命摇头,然后双手捧出一朵被水泡得皱巴巴的小花。
塞西莉愣住:
“……矢车菊?”
芙露拉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这是……塞西莉之前送给我的发夹……被风吹进管道里了……我、我怕它被冲走……就、就想把它拿出来……”
塞西莉瞬间明白了。
她看着那朵可怜巴巴、已经不成形状的矢车菊,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所以,你才去开阀门?”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塞西莉紧紧抱进怀里。
“没事,没事了,你没事就好。”
芙露拉把脸埋进她肩窝,哭得更凶:
“呜呜……对不起……给塞西莉添麻烦了……”
这时,清理完泥水的人群也终于围了过来。
艾琳娜喘着粗气跑在最前面,一看见塞西莉怀里的芙露拉,顿觉不妙,于是提醒道:
“前辈,大家的脸色不太好看。”
骑士们围成一圈,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不满:
“这次是小孩子闯的祸吧?整个营地都淹了,粮草、武器、毯子全泡了……”
“再可爱也不能这么胡闹啊!”
“总得有个说法吧?”
“……”
塞西莉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拿起芙露拉手里那朵湿漉漉的矢车菊,轻轻替她别到金发上。
然后低头,声音很轻:
“真可爱。”
芙露拉抽噎着摇头:
“一点都……不可爱了……湿哒哒的……”
塞西莉却笑了,揉了揉芙露拉湿透的头发:
“我觉得最可爱。”
见到此景,骑士们面面相觑。
有人壮着胆子问:
“塞西莉大人……肇事者,就、不用处罚吗?”
塞西莉“嘭”地站直身体,水花四溅。
她反问:
“处罚谁?”
“当然是那个小女孩啊!”
塞西莉垂眸,看着怀里还在发抖的芙露拉,然后抬起头,不容置疑地说道:
“这不是芙露拉的错。”
众人懵了。
“……不是她?那是谁?”
塞西莉环视一圈,语气平淡:
“是我。”
“?”
“这是我亲自开的阀门。”
“???”
“这是突发状况应对演练。”
塞西莉面不改色,继续补充道。
“我想看看大家在营地被水淹的情况下,能不能迅速组织起来、控制损失、转移重要物资。显然……还需要加强训练。”
全场死寂。
几秒后,有人干笑两声:
“原来……是演练啊……”
“哈哈……我们还以为……”
“是我等错怪小妹妹了……”
有人挠头,小声问:
“那……小妹妹叫什么名字来着?”
“芙露拉。”
“芙露拉?好名字啊……”
“对不起啊,小芙露拉,刚才我们语气太冲了……”
塞西莉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她抱着芙露拉转身:
“都散了吧,把营地收拾干净,早点休息。”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散开。
塞西莉抱着芙露拉回了帐篷。
一进门,蕾妮还在打呼。
塞西莉把芙露拉轻轻放在床上,先拿干毛巾给她擦头发、擦脸、擦手。
芙露拉坐在那儿,低着头,小声又说了一句:
“对不起……”
塞西莉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极温柔:
“已经没事了。别再道歉了,好吗?”
芙露拉眼睛还红着,点点头。
天已经完全黑了。
塞西莉帮她换上干爽的衣服,把她塞进被窝: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芙露拉眨眨眼:
“明天……早起?”
“早起去裁判庭,旁听米格尔医生的审判。你不是担心她吗?”
芙露拉用力点头:
“嗯……”
“那就乖乖睡觉。养好精神,才能去看她,对不对?”
“好……”
芙露拉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
塞西莉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芙露拉别在头发上的那朵矢车菊。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帐篷外,夜风吹过,带着远处河流的潮湿气息。
塞西莉靠着床柱,闭上眼。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