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露拉隔着冰冷的铁栏,小手紧紧攥着米格尔的指尖,眼眶红得厉害。
她吸了吸鼻子:
“米格尔姐姐……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啊?一个月后……你一个月后就要被烧死了呀……”
米格尔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冬日里难得的一缕阳光。她轻轻反握住芙露拉的手,拇指摩挲着芙露拉的指节:
“因为小芙露拉你为我拼命争取了一个月时间啊。这一个月,对我来说已经是偷来的时光了。我很感激你,小芙露拉。”
芙露拉猛地摇头,金发乱晃,尖耳朵也跟着抖。
“不行!你不能死!很多病人还需要你!没有你,他们怎么办?”
米格尔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疲惫的自嘲:
“我很普通,孩子。世界上有太多比我更优秀的医生……并不缺我这一个。”
“不——不是那样的!”
芙露拉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带上哭腔。她死死盯着米格尔,带着颤音说道:
“在我的……在我的课本里,你是推动了医学进步的人!是你第一次完整描述了肺部血液循环!因为你,其他医生才敢去质疑盖伦的错误,才敢慢慢抛弃那种野蛮的、动不动就放血的疗法!因为你,成千上万的人后来活了下来!你是……你是拯救了很多生命的伟人啊!”
米格尔怔住了。
她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评价自己。
“肺部……血液循环……确实是我写过的东西。”
米格尔的声音有些发干。
“但……我有那么出名吗?我的论文……真的被很多人看到了?”
芙露拉用力点头,小脸因为激动而涨红。
“真的!真的很伟大!所以……所以请不要轻易放弃生命好不好?求你了……”
米格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隔着栏杆轻轻抚上芙露拉的脸颊,把她额前被泪水打湿的金发拨到耳后。
“谢谢你,小芙露拉。”
米格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听到你这么说……我其实也很想活下去。很想继续开我的小诊所,继续给那些没钱看病的人配药,继续看着他们好起来。可是……”
米格尔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神色。
“可是这件事,由不得我自己。”
闻言,塞西莉和蕾妮同时往前一步。
塞西莉声音沉稳:
“米格尔医生,不要气馁。接下来十天,我们会去收集证据,会帮你。”
蕾妮也咬着牙补充:
“对!教廷那一套栽赃陷害的把戏,老娘见得多了!我们把真相抖出来,看他们还敢不敢烧人!”
米格尔却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苦涩:
“真的谢谢你们,可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不相信我们?”
“不是不相信。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我家族有关。”
“家族?”
“是的,塞尔维特家族。”
闻言,塞西莉和蕾妮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塞尔维特?家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蕾妮声音都变调了。
塞西莉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握剑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芙露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疑惑地问:
“那个家族……很厉害吗?”
蕾妮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压住情绪:
“何止厉害……塞尔维特家族是当下的西班牙最有钱的贵族之一。他们的产业遍布整个伊比利亚半岛——从塞维利亚到巴塞罗那的船队、从托莱多到格拉纳达的庄园和矿山、从里斯本到马德里的放贷生意……连王室借钱都要找他们签字。可以说,西班牙三分之一的财政命脉,都攥在他们手里。”
塞西莉声音低沉地补充:
“更可怕的是……塞尔维特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从来都是血流成河。上一代家主死得不明不白,传闻是被亲弟弟下的慢性毒。前任继承人‘意外’坠马身亡,紧接着第三顺位继承人又在狩猎时被‘误射’……每一次权力更迭,都非常血腥。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善良的,而是最狠的。”
“啊这……”
芙露拉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米格尔则是苦笑:
“我从来没想过争什么家主之位。我只想当个医生,躲得远远的,给穷人看病……可是……他们不信。他们觉得我活着,就是对继承权的潜在威胁。”
芙露拉突然往前一步,隔着栏杆紧紧抓住米格尔的手。
“我会帮你的!一定帮你!”
塞西莉和蕾妮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我们也一样。”
米格尔却用力摇头,声音带着恳求:
“别帮我!千万别!”
米格尔反握住芙露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发抖。
“和塞尔维特家族作对,下场会比火刑更惨。官府要员、王室宗亲……甚至连教廷的高层,在他们面前都要掂量三分。一般人,根本没有胜算。你们……你们会死的。”
蕾妮忽然笑了,拍了拍腰间的剑柄:
“危险?再危险能有我这把剑危险?”
塞西莉倒是很严肃:
“如果明知是恶,却选择退缩,那我这身骑士白披风,就不配再穿。”
芙露拉仰起脸:
“米格尔姐姐,我们一定能救你出来的。”
米格尔看着眼前三个人,忽然眼眶发热。
米格尔笑了,这次是真正轻松的、带着释然的笑。
“好……我相信你们。”
但下一秒,米格尔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只是……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情况……请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小芙露拉。你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塞西莉郑重点头。
“我们答应你。”
蕾妮也重重“嗯”了一声。
芙露拉只是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就在这时,狱卒粗暴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时间到!探视结束!该离开了!”
米格尔松开芙露拉的手,最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小芙露拉,别哭了,眼睛会肿。”
“嗯……”
芙露拉抽噎着,却还是用力点头。
三人被狱卒催促着往外走。
走到牢房门口时,芙露拉突然回头。
“小芙露拉,要乖哦~”
米格尔还站在原地,冲芙露拉轻轻笑了笑,抬手比了个“乖”的手势。
铁门轰然关上。
塞西莉牵起芙露拉的小手。
蕾妮走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咯响。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三人心里,都已经下定了同一个决心。
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
必须在这一个月里,找到对米格尔医生有利的证据。
三人沿着路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芙露拉起先还低着头,小步跟着。可走了没多久,她忽然停下来,尖耳朵轻轻抖了抖,抬头四处张望。
“……塞西莉,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蕾妮也跟着停步,皱眉打量四周越来越热闹的街道:镀金招牌、丝绸幔帐、香水味混着烤肉香扑面而来,路边还有小贩举着银盘叫卖蜜饯和玫瑰糖。
“走错了吧!这不是回营地的路。”
蕾妮也附和道。
塞西莉脚步未停,语气平静:
“没走错。今天要好好奖励芙露拉。”
芙露拉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
“奖励?我……我做了什么需要被奖励的事吗?”
塞西莉没直接回答,只是牵着她的小手继续往前。
蕾妮在后面嘀咕:
“塞西莉今天吃错药了?”
没多久,三人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华丽建筑前。门口两尊镀金狮鹫镇守,门楣上烫着金色拉丁文“La Rosa de Oro”——金玫瑰餐厅。
这是塞维利亚最顶级的贵族餐馆之一,一顿饭能吃掉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收入。
蕾妮当场傻眼:
“等等等等!塞西莉,你疯了吧?这地方一盘甜点都够我喝一个月酒!你确定要进去?”
塞西莉已经抬脚往里走:
“确定。”
穿着女仆装的侍者躬身迎客,看见塞西莉的白披风时,态度立刻恭敬几分。蕾妮还在后面小声嘀咕“疯了疯了”,却还是跟了进去。
塞西莉直接要了最靠窗的雅座,又让侍者送上菜单里最贵的儿童套餐,最后特别加了一句:
“再上一份你们招牌的‘天使之泪’三层奶油蛋糕。”
没过多久,推车上来一座雪白的蛋糕,三层,顶上用糖霜拉出精致的玫瑰花,周围点缀着金箔和新鲜草莓,香气甜得几乎要把人融化。
芙露拉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嘴:“哇……好漂亮……”
塞西莉把小叉子递给她:
“吃吧。我听说,这是城里小女孩们最向往的甜点。”
芙露拉却把叉子又推回去,小脸通红:
“可是……塞西莉你都不吃,我一个人吃好意思吗……”
塞西莉微微一笑:
“今天你很勇敢。站出来揭穿证人,救下了米格尔医生。你比我勇敢,所以应该你吃。”
芙露拉拼命摇头,把蛋糕往塞西莉那边推:
“不行塞西莉!不能光是我吃,我们一起吃!”
“但这是给你吃的,奖励芙露拉你的勇敢。”
蕾妮盯蛋糕,突然不乐意了:
“喂喂喂!塞西莉,我没有份吗?明明我也超勇敢的好吗!”
塞西莉斜她一眼:
“你是小孩吗?”
蕾妮立刻把椅子“哐”地拖到芙露拉旁边坐下,抱住芙露拉的胳膊,装出一脸天真:
“我当然是小孩!而且我是芙露拉的妹妹!芙露拉姐姐,给妹妹分一点嘛~”
下一秒,塞西莉抬手就是一拳,精准砸在蕾妮脑门上。
“咚!”
“嗷!”
蕾妮抱头:
“干嘛打我?!”
塞西莉面无表情:
“既然是小孩,做错事就要惩罚。”
“咚!”第二拳。
“哇!疼疼疼!”
“咚!”第三一个月拳。
蕾妮举手投降:
“我错了!我不是小孩!我投降!别打了!”
塞西莉这才收回手,语气严肃:
“话说回来,蕾妮,你不觉得芙露拉比一般的小女孩更勇敢吗?”
蕾妮揉着脑门,难得没顶嘴,认真地点点头:
“嗯……我小时候虽然也挺莽的,但芙露拉是又勇敢又聪明。换我站在台上,估计直接一脚踹翻证人了,根本想不到掏口袋这一招。”
芙露拉顿时不好意思,尖耳朵耷拉下来,小声说:
“没有啦,我很笨的。”
蕾妮立刻把嘴里的奶油咽下去,伸手捏了捏芙露拉的脸颊:
“笨什么呀!你这小脑袋瓜转得比谁都快!又机灵又细心,简直就是我们三个里最靠谱的那个!”
塞西莉也弯了弯唇角,声音放柔:
“而且你有一颗温柔的心。”
芙露拉被两人一左一右夸得整张小脸都红透了,尖耳朵抖啊抖,像两片被风吹动的金色叶子。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桌布一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真的吗?”
“真的。”
塞西莉和蕾妮异口同声。
“芙露拉,你确实很聪明,也很勇敢,只是……”
塞西莉若有所思低声说道。
“只是?”
芙露拉疑惑道。
塞西莉伸手轻轻揉了揉芙露拉的金发:
“只是,下次要帮人的时候,一定要叫上我和蕾妮。你一个小女孩,太危险了。”
芙露拉愣了愣,眼眶忽然又红了。她用力点头,又拿起小刀,笨拙地把蛋糕切成三份,大的两份推到塞西和蕾妮面前,最后自己拿了最小的一块。
蕾妮见状,赶紧挖了一口,含着奶油含糊道:
“对!下次我负责骂人,芙露拉负责掏兜,塞西莉负责打人!”
蕾妮话音刚落,塞西莉的拳头已经毫不留情地又落了下来。
“咚!”
“嗷”
蕾妮地一声惨叫。
“你才负责打人。”
塞西莉冷着脸,拳头还悬在半空。
蕾妮委屈巴巴地看向芙露拉求救:
“芙露拉姐姐……你看她!她又打我!”
芙露拉一边小口小口吃着自己那块最小的蛋糕,一边努力憋笑。
然后芙露拉把沾了点奶油的小叉子递到蕾妮嘴边,软软地说:
“蕾妮姐姐别闹啦……来,张嘴,啊——”
蕾妮立刻抛弃大人的尊严,张大嘴“啊——”地接住那口蛋糕,嚼得一脸满足,刚才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