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浮空城上看了无数次的薄云，此刻从身边掠过，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像一层又一层半透明的纱被撕开。下方的大地越来越近，那些原本只是模糊轮廓的城镇渐渐清晰起来——灰白色的房屋挤在一起，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田野被切割成规则的方块，深一块浅一块，那条细细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一切看起来那么近，那么真实，和从高处俯瞰时完全不同。

她踩上实地的时候，脚下传来一种久违的触感——泥土的松软，草叶的摩擦，还有那种只有在地面上才能闻到的、混杂着青草和露水的清香。安娜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薇拉站在她身边，也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和安娜不一样——安娜是恍惚，薇拉是享受。她微微仰着脸，闭着眼睛，任由阳光落在她脸上，那神情像是在慰劳自己六个小时不间断的施法，又像是在品尝某种来之不易的自由。

然后她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安娜，目光顿住了。

安娜站在那里，浑身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极力克制着什么的本能反应——她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弹出去。

薇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顿觉一阵无语。

“你还在怕那个？”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安娜转头看着她，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你说过，随便丢一道法术，整个凡间可能被瞬间毁灭。”

薇拉轻轻叹了口气。“那是我们在浮空城上的时候。”

安娜眨眨眼。

“现在我们在约化术式里。”薇拉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空气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水面，“看见了吗？这层包裹一直都在。而且——”她顿了顿，“只有浮空城上是特殊的。那里有可能性展开的复合术式，会将经过的术法结构展开。在凡间，你可以自由施法，不会有事。”

安娜盯着那圈涟漪，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把那些恐惧一起吐出去。然后她抬起手，尝试着调动那股熟悉的精神威能——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这次还加上了咒语。还是什么都没有。那股平时一召唤就会涌来的力量，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怎么也触不到。

“我……”她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茫然，“我施不了法。”

薇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那种嘲弄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当然施不了。”她说，“你刚才在浮空城上把反制术式收起来了，现在用的是我给你的这层约化。它把你的秩包裹住了，同时也把你的术式路径挡住了。”

安娜听得一头雾水。

薇拉从怀里取出那颗金属球。在凡间的阳光下，那球泛着微微的紫光，比在浮空城上柔和了许多。她托着球，看着安娜，眼神里带着一点考校的意味。

“这次下来，不只是带你透气。”她说，“我要训练你。”

安娜眨眨眼。“训练什么？”

“非殊个体型的术式，更严格地，我们为了把它与这一本因的神代级别区分开来，我们还叫它'共相结构'，当然，神代这个级别通常不会考虑，所以一般也不会有人这么称呼。”

安娜愣了一下。非殊个体？她当然知道这个词——在四本因的分类里，那是和“保殊个体”相对的施法者属性。保殊个体强调施法者在施法中保持自身的特殊性，而非殊个体则相反，是让施法者暂时消解自身的主体性，融入某种更大的结构中。她学过这个理论，但从没实践过。

薇拉看着她那副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你那个‘保殊个体的偏序因果有限回退’，在浮空城上用用还行。但在凡间，有太多东西和你的特殊主体性冲突——你想保持‘自己’，但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你‘你不是特殊的’。所以我们要换一种方式。”

她托起那颗金属球，让它悬浮在掌心上方。

“这个球叫‘以太网布设器’，拟神代证器的一种。它能改变局部以太网的密度和结构。”薇拉的手指在球体表面轻轻划过，那些细密的纹路开始发光，“我们的训练就从对以太的操作开始。你不用去想‘我是谁’，只需要想‘以太需要什么’。”

安娜盯着那颗球，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与此同时，拟神代证器监控室内。

周云瑾的手悬在半空中，那个“噤声”的姿势还没放下。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那是她正在施展精神术式的迹象。下一秒，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像念头本身一样凭空浮现：

“东三西二，南四北一，中线迂回。各自取器，原位待命。”

这是周云瑾在用精神术式为每个人布置战术——东侧第三排、西侧第二排、南侧第四排、北侧第一排，四条路线交错迂回，每人去取指定的拟神代证器，拿到后留在原位等待下一步指令。艾德的任务是东侧第三排那只紫色的葫芦，而那只视角论耳机则由另一位学姐负责，此刻已有人朝那边移动。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

周云瑾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已经移动到了左侧的架子前，抬手摘下了一颗红色的珠子，上面刻着一个“离”字。

科恩紧随其后，转身朝右侧的架子冲去，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翠绿色的手环。

就在科恩的手握住手环的那一瞬间，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下去，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