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太对劲的东西。
“我记得那是大三就学过的内容。”薇拉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你总不至于忘得这么快吧？”
安娜愣住了。大三？什么内容？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学生时代修过的课过了一遍——神秘术基础、魔法原理、术式构造理论、非物质层导论……她实在想不起来薇拉指的是什么。
薇拉看着她这副茫然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一个老师面对一个完全不开窍的学生，无奈又没办法。她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
“首先，”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你想象一个集合，它里面有元素a、b、c、d。”
话音刚落，空中便浮现出一道光幕，上面缓缓勾勒出几个符号，规规整整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案：{a, b, c, d}。那些符号微微发光，像是被无形的手写在了空气里。
安娜看着那些符号，心里有点哭笑不得。集合？这是把自己当小学生教了？她好歹也是学院的在职教员，虽然神秘术是刚入门，但也不至于连集合论都不懂。可她转念一想，薇拉这是在教自己“已经忘记的知识”——虽然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学过，但万一真的学过呢？万一这是大三神秘学课程的基础内容呢？
她没敢出声，反而打起精神，听得格外认真。万一走神被薇拉看出来，怀疑自己的智商，那就更难堪了。
“现在想象这个集合本身是另一个集合的元素。”薇拉的手指又在空中点了点，“我们可以把它嵌套进去，比如这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讲得更复杂一些。片刻后她改了口，像是觉得那些复杂的嵌套可能太抽象了：“算了，直接给你看单元集的例子。”
光幕上，在刚才那个集合的旁边，又浮现出一个新的结构：{{a, b, c, d, e}}。外层一个大括号，里面包着另一个完整的集合，那个集合里比刚才多了个e。
薇拉收回手，转向安娜，眼神里带着一点考校的意味。“好的。现在，动用你那所剩无几的知识告诉我：谁更大？”
安娜盯着那两个结构，下意识就要选右边——右边那个，外层括号里包着的集合有a、b、c、d、e五个元素，左边只有四个，当然是右边更大。可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那个右边的结构。外层括号，里面一个完整的集合，那个集合有五个元素，但整个右边这个结构本身——最外面那层大括号包着的——是一个单元集。只有一个元素，就是里面那个集合。
左边那个，是四个元素的集合。
“如果问元素的多少，”安娜斟酌着开口，语气比刚才谨慎了很多，“那就是左边。因为右边那个看起来内容更多，实际上是一个单元素集。”
薇拉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点满意。“没错。”
安娜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秩的力量。”薇拉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秩可以让一个本来‘内容更多’的东西，变得‘更小’。”
她抬手一挥，光幕上的两个集合旁边又浮现出新的符号——两个数字，左边那个集合下面标着“4”，右边那个下面标着“2”。安娜盯着那两个数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现在把这些集合想象成可能性。”薇拉继续说，手指在光幕上划过，那些符号缓缓旋转，像是活了过来，“一个魔法师或神秘学术士能调动的总集的秩，就是术法秩。”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落进安娜脑子里，然后才往下讲：“术法秩必须高于凡间的秩，才能施法。凡间是一切凡物的集合——所有普通的人、动物、石头、草木，都在那个集合里。我们把凡物的秩视为‘1’，那么凡间的秩就是‘2’。”
安娜听得入神。凡物的秩是1，凡间是这些凡物的集合，所以凡间的秩就是2。那么一个魔法师的秩，必须高于凡间，所以至少是——
“3。”她脱口而出。
薇拉点了点头。
安娜盯着光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组装。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施过的那些法术，想起那些从非物质层借来的精神威能，想起每一次上升时穿过的那一层层屏障。原来那些屏障不是别的，是秩的阶梯。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冒出来就按不下去。
“那如果魔法师的秩都比凡间高……”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岂不是说，大家的魔法其实都有可能覆盖整个凡间？”
薇拉的目光定在她脸上，那一瞬间，安娜觉得对方的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被风吹过的一丝涟漪，但安娜看见了。
那是一种“被说中什么”的眼神。
薇拉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语气依旧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挑选过的：“是的。大家都是这样。”
安娜眨眨眼，等着她继续。
“所以你随便丢一道法术下去，”薇拉说，目光落在远处的云层上，像是在描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术式就会顺着这个高秩结构强行往下压。”
她抬起手，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单点集的大括号，里面包着一个复杂的结构。那个符号悬浮在那里，像是某种图示。
“类比一下，就是一个{R}被展开成R。”薇拉说，“势多了不可数无穷倍。”
安娜盯着那个符号，头皮一阵发麻。
“整个凡间可能被瞬间毁灭。”薇拉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更低秩的可能性结构中，也可能是一个空集，或者说不定你先天的可能性结构里没有那么大的集合呢。”
她收回手，那个符号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安娜站在那里，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自己身边常年维持的那个反制术式，那个从学生时代就养成的习惯，那个一直贴在皮肤上的防御层——它也是法术，它也在“可能被展开成R”的范围里。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在身前一划。那股一直环绕着她的精神威能瞬间收敛，缩回皮肤之下，缩回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至少，她不敢再让它随便飘在外面了。
薇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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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艾德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科恩发的：“可以过来了。”
艾德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去，转身朝浮空城边缘的方向走去。昨天在西配楼，科恩说今天薇拉会离开，他们可以进去看看。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既然约好了，总得试试。
那栋灰色建筑很快出现在视野里。没有窗户，外墙灰扑扑的，像一块沉默的方蹲在浮空城边缘。艾德走近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不是那种没关好的虚掩，而是留了一条缝，刚好能让一个人侧身进去。他心里一动，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光线很暗，两侧的墙上有微弱的冷光，像某种深海生物。他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往里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不小的房间，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东西——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呼吸，有的只是沉默地待在那里。艾德的目光扫过那些架子，心跳快了几拍，但他很快注意到，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有七八个人站在那儿，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观察那些架子上的器物，有的只是安静地等着。科恩也在其中，正站在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年轻女子旁边，似乎在听她说什么。
科恩看见艾德，朝他招了招手。艾德走过去，科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那个年轻女子。
“这是周云瑾。”科恩说，“神秘术史学会的会长。”
艾德愣了一下。会长？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可能还更小一点，但那双眼睛很沉静，像是一潭深水。
周云瑾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科恩又指了指旁边几个人，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有男生有女生，有高年级的也有同级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从耳边滑过，艾德努力记着，但实在太多，只能先点头示意。他注意到这些人里，有好几个看起来都比自己大，应该是在校好几年的学长学姐。
“这些都是这次行动的成员。”科恩低声说。
艾德点点头，正要开口问“行动”是什么意思，周云瑾忽然抬起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艾德僵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突然笼罩下来的寂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周云瑾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走廊的方向，一动不动。
几秒后，艾德也听见了：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下一下，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根本不担心被听见，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正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