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坠落——或者说，在扩散。那粒微尘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开始层层叠叠地展开，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只是那涟漪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生长，一层包裹一层，一层映照一层，转瞬间便铺满了整个视野。
脚下坚实的石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星空。满天星辰在脚下、在头顶、在四面八方同时闪烁，仿佛众人被抛进了宇宙的深处。但奇异的是，重力还在，空气还在，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踩在实地上的踏实感——仿佛这虚空本身就是某种看不见的大地，托住了所有人的身体。
科恩刚拿到那只翠绿色的手环，还来不及退回原位。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攥着手环的手指节发白。周云瑾站在不远处，手中的红色珠子已经亮得刺眼。其他学会成员各自停在原来的位置上，有的手刚碰到器物，有的还在往架子那边移动，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凝固在虚空之中。
艾德的位置离东侧第三排还有几步远，那只紫色的葫芦还在架子上，他没有拿到。
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往哪里动。周围是无尽的星辰，哪里是前？哪里是后？那些星辰看似遥远，却又仿佛触手可及；看似真实，却又像是某种光影的幻象。更诡异的是，那些星辰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每一颗星辰都在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会引发周围星辰的共振，那共振一圈一圈传递出去，像是无数层涟漪在虚空中扩散。
“刹海之内有微尘，微尘之内复有刹海。”
有人喃喃念出这句话，艾德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但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些星辰不是星辰，是“世界”。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海，而每一个世界海之内又有无数微尘，微尘之内又有世界海——如此层层叠叠，相摄相分，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这便是华严宗的“事事无碍法界”。
此法在第二次神代中创立，现代魔法体系称之为“非殊个体的互缘因果循环轮回术式”。“非殊个体”是施法者属性，意味着施法者消解自身的主体性，融入法界之中；“互缘因果”是术法经验属性，一切互为因果，彼此依存；“循环”是术法行为属性——它与“无穷”不同，无穷是神代魔法的本因等级，不仅仅是向上的无限延伸，还要求本身能对无穷进行任意程度的操控和预设。而循环依赖于复数概念的循环定义，是绕回自身，是每一层都包含着另一层，每一层又被另一层包含，永远无法找到那个“最外层”；而“轮回”则是精神远离物质的方式，几乎是“互缘因果”和“自然因果”等术法经验属性本因必然的路径。
法界的属性天然排斥“第一因”的本体论地位——这里没有最初的推动者，没有终极的创造主，只有无尽缘起，互为因果。但它并不排斥精神与物质的二分，所以自然能形成魔法。
黑衣人就站在那虚空的中央，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也看不出动作。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这无尽法界与他融为一体，又仿佛他只是这法界之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尘。
周云瑾抬起手。
她手中那颗红色的珠子，此刻已经亮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上面那个“离”字仿佛活了过来，笔画在珠面上缓缓游动。她将珠子对准身边一粒悬浮的沙子——那是在黑衣人抛沙时散落的无数沙粒之一，此刻正静静地飘在虚空中，像一颗微缩的星辰。
红光从珠子上射出，照在那粒沙子上，沙子便燃烧起来。那火焰是从红色珠光中催生出的另一种颜色——不是红，而是近乎透明的白，带着一点淡淡的金，仿佛是从概念本身烧出来的光。它从沙粒表面燃起，瞬间吞没了整粒沙子，然后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蔓延出去。
周云瑾的脸色一喜。对方的术法，恰好撞上了她手中这颗神器的克制区间。
这颗珠子名为“外延离火”。它的制作者与东方一位圣人是至交好友，第二次神代中，制作者触怒了东方神系，那位圣人怜悯他，便告知了“自因结构”和“互因结构”的弱点——可以克制一切以“道法自然”和“缘起性起”构成的术式。制作者以此为灵感，结合东西方神秘术式，构建了这颗拟神代证器。
它的能力是在固定的推理模式中毁灭某一概念的外延，并且会顺着这一概念的分离公理模式向逻辑空间中传递。举个例子：若离火能在神秘术的力量下触及“人”这一概念，且神秘术提供的“燃料”充足，那么所有的“人类”——至少是凡人——就会被消灭。而“人”之中又包含“好人”和“坏人”，那么离火就会继续毁灭同一形式逻辑中所有“好的东西”和“坏的东西”。如此连锁传递，沿分离公理的概括式一路烧下去，烧到逻辑的底层。
当然这个过程并非是完全轻松的，对于不在离火触及的目标的“∋”降链的目标，需要施法者额外提供一定的术法秩来搭建框架。
一个推理系统越是依赖某一概念的循环定义，或者越是能建立万物到万物的推理网络，以此展开的神秘术或实体结构，就越是被外延离火克制，而只要施术者能为它提供足够高的术法秩，它就能烧穿谓词逻辑宇宙中的一切概念。
而此刻，黑衣人展开的这个事事无碍法界，正是以“互缘因果”和“循环定义”为根基——万物互为因果，层层相摄，无限循环。这简直是外延离火最完美的猎物。
火焰从那一粒沙子开始蔓延。它跳到另一粒沙子上，又跳到最近的一颗星辰上。那颗星辰——那个世界海——开始燃烧。紧接着，那火焰沿着看不见的概念网络，从一层世界海蔓延到下一层世界海，从这一重法界蔓延到那一重法界。
艾德看见了那一幕，看见了那火焰如何一层一层地吞噬那些世界。每一层世界海被点燃时，都会爆发出短暂的光芒，然后黯淡下去，化作虚无。但虚无本身又成了新的燃料——因为“虚无”也是一个概念，也有它的外延，火焰便继续焚烧下去。
一层一层，一圈一圈，无穷无尽的世界海在燃烧。
那火焰像是有生命的逻辑本身，沿着概念与概念之间的每一条分离公理，沿着每一个定义与定义之间的每一条推理路径，坚定不移地传递下去。星辰熄灭，虚空颤动，而那透明的金色火焰却在燃烧中越来越亮，仿佛整个法界都在为它提供燃料。
“刹海之内有微尘，微尘之内复有刹海。”
A中有B，B中有A，这正是A∋B∋A∋B∋……的循环降链，而世界海A中的平凡万物C，则都能被某一层的A∋C描述，那就自然存在着一次分离语句可以从A中选出C，离火从沙子B烧到世界海A，再从A烧到世间万物C。而这所谓外延则在于，离火从一个链上的沙子开始燃烧时，就相当于是在这重重无尽的每一层沙子上开始燃烧。
纵使无穷复无穷，就是再此之上有无限丰富的变化，只要在“分离公理”的射程范围内，离火便不会停歇。
此刻，那些微尘正在燃烧，那些刹海正在燃烧，那重重无尽的、相摄相分的、互为因果的、循环定义的一切世界，都化为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