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得有些过分的光芒从房门里照射出来,让叶梓不禁微微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叶梓的目光越过门框,落进那个房间。
然后他脑袋里嗡了一声。
他看见了蒋欣,也看见了周明、刘浩、李雯、王哲、林雪、陈方宇、汪苒等人,一个不落。
明明当时自己离开时,让他们好好待在二楼,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整整八个人,整整齐齐地围绕在房间地板中央那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四周盘坐着。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身体微微前倾,有的向后仰靠。
他们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偶尔转动一下,迟钝而机械,嘴唇轻轻嚅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他们的胸膛还在起伏,但是神志显然已经被控制住了。
叶梓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明明嘱咐过他们。他明明让他们躲在副楼的二层,关好门,不要出来,等他回去。
可现在,他们全都在这里。
更让叶梓心惊的是,此刻这个房间也已经彻底变了样。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不久之前,他在这里只看到了空旷的房间,和四周墙壁地板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褐色图案。
但此刻,那个房间已经彻底变了。
四根高大的立柱立在房间的四个角落,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立柱通体光滑,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约约有微光从内部透出来。
而那些原本褐色的线条,此刻都变成了明亮的金色,像是用最纯的金箔一笔一笔描绘出来的线条。那些复杂的图案在地板上蜿蜒伸展、层层叠叠,一缕缕辨认不出的微光像是血管里流动的血液一样沿着线条游走。
叶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游走的微光。
它们从墙壁流到地板,从地板流到天花板,从天花板上流下来,流过那些盘坐的人身边,流过他们垂落的衣摆。
然后,汇聚在房间的最中央,也是众人围坐的最中央。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等叶梓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心脏又一次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赵小雨。
那个年轻的女孩此刻正躺在那些金色线条的中央,像一件被精心摆放在祭坛上的供品。她的头发不知道被谁精细地挽了起来,在脑后盘成一个温婉的发髻,用一根细细的木簪固定住。
她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棉质,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图案。那件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她白皙的脖颈。袖口宽松,垂落在身侧。
睡衣。
叶梓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睑,用余光打量身旁那个依然依偎着他的“女儿”。
淡粉色的睡衣。棉质。细碎的小花图案。
一模一样。
他的余光继续移动,小心翼翼地掠过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她的发髻。
同样的盘发方式。甚至连垂落在脸侧的那几缕碎发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叶梓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自己身旁的这个“女儿”,是赵小雨的灵魂?
还没等他细想,身侧依偎着他的那个“女儿”忽然动了。
她松开抱着他手臂的手,向前蹦跳了一步,像任何一个活泼的女儿看见父亲时会做的那样。
她的棉拖鞋在地板上轻轻一顿,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她笑嘻嘻地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撒娇的尾音:“爸爸,我们来了!妈妈躲在自己卧室里,我找了好久好久才找到她呢!”
她说着,回过头来看了叶梓一眼。那片模糊的面部雾气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后面微笑。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个中年女人的手腕。
叶梓感觉到那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
没有温度。没有压力。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微风,和一丝湿润的气息,像是指尖刚从水里抽离时残留的那点潮意。
然后他的身体就动了。
那个中年女人迈开脚步,顺从地被那个“女儿”拉着,向房间里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如同一个无数次这样被女儿拉着走的母亲。
叶梓不死心想挣扎,拼命地呼唤体内那股沉寂的生命能量。
但什么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走,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睛里漾着光。
随着视角的转移,叶梓终于看清了对方打招呼的对象。
在房间的一侧,有一个半米高的台子。台子是用某种深色的石材砌成的,表面光滑,反射着那些金色线条的光芒。
台子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那套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合身,衬得他的身形格外挺拔。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只是,他的脸部被雾气笼罩着,同样没有五官,没有轮廓,什么都没有。
但叶梓能感觉到,那张脸上有目光。
那道目光从虚无中投射出来,落在自己身上,冷冰冰的,带着一丝寒意。
叶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移,落在那人的胸口处。
那里虽然也穿着西装,却好像失去了颜色一般,灰扑扑的,与四周清晰得近乎刺眼的衣服材质格格不入,就像一张照片被人用橡皮擦反复擦拭过,把那一小块的颜色全都擦掉了,只剩下苍白的底色,和一种说不出的虚幻感。
那里是当时在二楼,自己破开的伤口。
叶梓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应该就是他在二楼遇到的那个雾气影子了,那个“建国”——秦建国,造成这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祸首。
他也和身旁的这个“女儿”一样,从雾气变成了实体。
变得清晰,变得具体,变得几乎像一个真正的人。
现在,就只差那张脸,或许,这就是自己等人被带到这里的原因。
是进行那最后一步吗?
叶梓迎上男人的目光,分明能感觉到对方凝视着他。
显然,他和身旁那个“女儿”看见的完全不同。
那个“女儿”看见的是一个母亲。
而他,看得见叶梓。
身旁的那个“女儿”,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
“……妈妈刚才可奇怪了,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我叫她她也不应……”
“……爸爸你不知道,我还以为妈妈不要我了呢……”
“……后来我拉着她的手,她就跟我走啦……”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儿在向父亲絮叨着日常琐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轻轻晃着那只拉着叶梓手腕的手,那缕若有若无的微风便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拂过叶梓的皮肤。
叶梓听着那些话,心底泛起怪异的感觉:要不是身旁这一切诡异场景,要不是他亲眼看见这个影子是怎么一步步变得真实,要不是他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他几乎都要以为这就是一个性格开朗的真实女孩了。
就在这时,
“唉。”
一声轻叹。
很轻,很淡,像是风掠过树梢时带起的那一点响动。
但那一声叹息落下的瞬间,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谁突然拔掉了电源。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形状,身体还微微侧着,正要转向叶梓。她的手还握着叶梓的手腕,保持着那若有若无的触感。
但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全都停了。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被定格的的画面。
叶梓的瞳孔微微收缩。
接着,他看见那个站在高台上的男人动了。
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身影,迈开脚步,从半米高的台子上走了下来。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落在地板上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向女孩。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轻轻抬起,落在女孩的头顶。手指穿过那层模糊的雾气,像是穿过一片虚无,但叶梓分明看见,那雾气在指尖触碰的地方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生命的什么东西在被抚摸时作出的反应。
男人的手缓缓移动,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怜爱,就像是一个父亲在抚摸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恬恬。”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
“没事,很快就好了。”
叶梓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男人的姿态,那个男人的动作,那个男人语气里那种混杂着怜惜、愧疚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的情绪。
仿佛是一个真实的人。
男人的手从恬恬的脸颊上移开,他转过头来。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直直地对准了叶梓。
“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男人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变得平淡,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也是来阻止我的?”
叶梓张了张嘴,想要开口。
忽然,他愣住了。
他能张嘴了?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没有反应。他试图抬起脚。没有反应。但至少嘴巴可以动了。
这个发现让叶梓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为什么?因为那个女孩不能动了?因为那个男人主动跟他说话了?
“可惜。”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居然派了一个菜鸟过来。”
男人的语气里说不出的轻蔑,但是叶梓根本听不懂。
叶梓皱眉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偶然来到这里。”
“不知道?”
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他抬起手,伸到身后,从西装的后腰位置拿出了一样东西,伸到叶梓面前。
那是一个小物件。
是一个用红色细绳系着的、扁扁的精致小布囊,上面用墨线绣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一些常见的符文,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了灰尘与某种香料的奇怪气味。
叶梓的目光再一次凝住了。
他当然认得这个东西。
在来长宅鬼屋的路上,在出租车里,叶梓就见过的东西。那是蒋欣那个可疑的舅舅交给她的辟邪香囊。
后来……在进入这个鬼屋之后不久,这个香囊就不见了
再然后,就是他们一行人遭遇的各种怪事,彻底与外界失联。
叶梓的喉咙发紧。
所以……
“这东西不就是你们带进来的吗?”
男人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把那个小物件在指尖转了转,淡淡的古怪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这么迫不及待唤醒我?”
他顿了顿,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叶梓,对准了叶梓的眼睛。
“当真是急不可耐。”
叶梓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想到原来就是这个东西引出来了这个男人。
所以蒋欣的舅舅是故意的?为什么啊?那可是他自己的亲人啊!
“虽然还差一些时候,但是有你们几个人的帮助,足够我完成最后一步了。”
男人平静地把那个香囊重新收回身后,动作随意,就像收起一件普通的物件。
“我等了很久了。”
叶梓心里一紧,他不知道男人说的“最后一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目前得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这些人,都是祭品。
情急之下,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路上收集到的那些碎片信息开始在脑海中闪现组合。
叶梓开口了。
“是!”他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急切,“我就是组织上派来的!你不就是想救活你女儿嘛!这次组织有了新方案,可以帮你救活女儿!”
话脱口而出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什么组织?什么新方案?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虽然听起来男人和那个“组织”关系并不算融洽,但叶梓猜想或许能让男人投鼠忌器一些。
也许,也许能拖延一下时间。
叶梓的话让男人的动作顿了顿。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缓缓转过来,再次对准了叶梓。
沉默。漫长的沉默。
叶梓能感觉到那道从虚无中投射出来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打量。
片刻之后,男人开口了。
“看来我猜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一丝意外,还有一丝叶梓听不太懂的、复杂的情绪。
“你并不是组织的人。”
叶梓的心往下沉了沉,没想到自己一上来就暴露了。
“那你是什么?另一个势力的?”男人的语气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某个野生的能力者?”
他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叶梓后背发寒。
“那你可真是倒霉。”
男人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见惯了命运捉弄的人,在看见又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时,发出的那一点感慨。
他摆摆手,转身继续向那个高台走去。
“我当然是要救活恬恬。”
男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叶梓混乱的思绪。
“不过不再是你们……不对,是那个组织诓骗我的方式。”
他站在高台上,转过身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俯瞰着整个房间,俯瞰着那些盘坐的人,俯瞰着被定格的恬恬和一旁同样定格着的叶梓。
“而是用我自己的方式。”
他举起双臂,向两侧张开,手掌向上,五指微微分开,像是一个即将接受献祭的祭司,像是一个即将迎来什么的信徒。
叶梓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向上移动,看见那双手臂在四面八方的金色光芒的映照下,依然顽强地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恬恬并没有死。”
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笃定的平静。
“我把她放在了我的记忆里。”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动作轻柔而珍重,像是在触碰什么最宝贵的东西。
“也放在了这个房子的过去。”
他的左手缓缓放下,掌心向下,像是在抚摸什么,像是在感知什么。那手掌下方的空气微微扭曲,金色的光芒在那里流动得更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在这里,她一直顺利长大。”
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柔,一丝怀念。
“长到了现在。”
叶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那个被定格的女孩。
恬恬。
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保持着那个被定格的姿势。淡粉色的睡衣,精致的发髻,垂落在脸侧的碎发。
所有的细节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如果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
那么,她不是鬼魂。她只是被一个人用记忆和执念,在这个房子里“养大”的孩子。
一个本该死于七八年前或者更早时间的女孩,被她的父亲用某种诡异的方式,藏在了记忆里,让她一天天长大,一年年变化,从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
但是,当叶梓目光落在女孩和赵小雨一模一样的打扮时,他的喉咙却微微发紧。
不,不对。
真实的女孩早已死去,被这个男人亲手杀害,这是新闻报道上毋庸置疑的结果。
现在这个像机器人一样被定格的女孩,只不过是男人用自己的执念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糅合成的影子,一个可悲的布偶,可以被随意摆弄。
所以,才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载体来承载这份疯狂的执念。
也就是,赵小雨。
“今天。”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双高举的双臂开始缓缓收回,在身前合拢,像是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人。他的手掌相对,十指微微弯曲,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那个姿势那么温柔,那么珍重,就像他真的在拥抱什么人。
“我就要用你们。”
他的头微微低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房间中央的那些人,对准了赵小雨。
“把她从过去带回到现在。”
他的双臂猛地张开。
一瞬间,整个房间里的金色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骤然明亮了数倍。那些沿着线条游走的微光开始疯狂涌动,从四面八方汇聚向房间中央,汇聚向那个躺在图案中心的赵小雨。
光芒刺得叶梓睁不开眼。
但他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光芒的中心传来,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
“我,真诚地感谢你们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