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间隔均匀,像是某种固定的程序。
叶梓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光。门没有锁。他进来的时候只是关上,没有反锁。如果她想进来,只需要拧动把手。
但她没有。
她只是在敲门。
“咚、咚、咚。”
又是三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像是在等待里面的人回应。
叶梓的喉咙发紧,他缓缓将羊角锤举到胸前,另一只手中的小刀微微指向门口。体内的生命能量已经开始流转,随时准备灌入刀身。
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门外那个东西,距离他只有一扇门的厚度。任何声音,任何光线,都可能暴露他的位置。
“咚、咚、咚。”
第三轮。
依然是不急不缓的三下。
叶梓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强迫自己数秒,强迫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稳。她在等什么?等他开门?等他回应?还是……
她根本就知道里面有人?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被拉长,被放大,被塞满令人窒息的静默。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敲门声没有再响起。
叶梓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试图捕捉门外任何一丝动静。但没有。什么都没有。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走了?
还是……还在那里?
叶梓不敢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握着武器,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的微光。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
门外一片死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正准备稍稍放松绷紧的身体——
“吱呀——”
门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拧动把手的声响,那扇深色的木门就这么直直地向内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叶梓瞳孔骤缩。
那道黑影就站在门口。
近在咫尺。
宽松的睡衣,披散的长发,垂在身侧的双手。她的面部依然是一片模糊的雾气,但叶梓能感觉到,有目光正从那片模糊中投射出来,落在自己身上。
完了。
叶梓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他握紧羊角锤,另一只手抬起小刀,体内的生命能量疯狂涌动,准备灌入刀身——
但就在这时,那道黑影开口了。
“妈,我敲门你怎么没反应啊。”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一丝随意,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儿回到家里,发现母亲没给自己开门时的正常反应。
叶梓愣住了。
妈?
她叫他……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已经迈步走进了房间,径直向他走来。她的步伐随意自然,没有丝毫戒备,仿佛这本来就是她的房间,而站在房间中央的叶梓,本来就是她要找的人。
叶梓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陷入混乱,但身体的本能还在。
他猛地举起小刀,心念催动,准备将生命能量灌入刀身——
然后他僵住了。
体内的生命能量……没有反应。
那股他一直能够随心调动、如臂使指的力量,此刻仿佛石沉大海,无论他如何催动,如何呼唤,都毫无回应。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挥手,却发现身边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不对!自己什么时候中招的?为什么自己毫无感觉?
叶梓不信邪地再次催动,
什么都没有。
生命能量还在体内,他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但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住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无法流动,无法释放,无法灌入小刀。
而更可怕的事情紧接着发生了。
眼见那身影靠近,他下意识地想退。
但此刻的双脚根本不听使唤。
他想举起羊角锤。
但手臂纹丝不动。
他想喊,想发出任何声音。
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像一尊木偶,保持着举着小刀、握着羊角锤的姿势,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过来了。
叶梓的瞳孔中倒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轮廓,但身体却完全不属于自己。他就像是被困在自己的躯壳里,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而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另一个变化。
光线。
房间里的光线正在变亮。
原本小刀上的米白色微光已经彻底熄灭了,但是另一种光正在逐渐占领整个房间,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光,柔和而朦胧,像是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落。
那些原本笼罩在房间里的黑暗,正在被一层层揭开。就像是有谁轻轻掀起了一重黑纱,让原本被遮蔽的东西逐渐显露出来。
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护肤品,瓶身上的标签变得清晰可辨。
他看见了衣柜的门把手,金属的光泽在微光中闪烁。
他看见了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甚至能看清被套上的细碎花纹。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
她的脸……依然是一片模糊。
像是有什么东西顽固地笼罩在那里,无论光线如何变亮,都无法穿透那层迷雾。眉眼、口鼻,全都隐没在朦胧之中,看不真切。
但她的衣服,已经彻底清晰了。
那是一件淡粉色的睡衣,棉质,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图案。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皙的脖颈。
袖口宽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衣摆垂到膝盖上方,下面是一双普通的棉拖鞋,鞋面上沾着几根细微的绒毛。
她就那么站在他面前,微微歪了歪头,那片模糊的面部正对着他。
叶梓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看不见她的眼睛,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像是在看一个每天都会见到的人。
“妈,你拿着这些东西干嘛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羊角锤和小刀上。
叶梓的心脏几乎停跳。
但下一秒,她似乎自己找到了答案。
“哦,又在修东西是吧。”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也真是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在折腾什么。”
她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无比自然,像是对母亲的某些习惯早已习以为常。
然后她伸出手,向叶梓手中的小刀探来。
那只手穿过空气,穿过越来越明亮的房间,触碰到他的手指。
叶梓却只感觉到了一缕微风。
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像是刚从水边走过的人指尖残留的那点潮气。
那缕风拂过他的手背,拂过他握着小刀的指节,拂过他僵硬的皮肤。
然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度,没有压力,没有任何皮肤相触时该有的质感。那缕微风过后,一切归于虚无,就像那只手根本没有碰到他,就像那道身影只是一团空气。
叶梓略微思索便是恍然。
是了。对方再怎么变得像人,再怎么有了声音,有了动作,有了那些逼真的细节。
她原本也只不过是一道影子。
影子是碰不到任何东西的。
这个认知像一针强心剂,让叶梓心底涌起一股微弱的希望。只要碰不到,就伤害不到。只要伤害不到,他就还有机会,还有时间,还能……
然而下一秒,他愣住了。
虽然无法低头,但是他感觉到手上空空如也。
小刀不见了。羊角锤也不见了。
什么时候?
叶梓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目光疯狂地搜寻,然后他的余光瞥见了视野边缘,那把羊角锤和那把小刀正整齐地摆放在床头柜上,并排靠在一起,锤柄朝外,刀尖朝内,就像任何一个家庭里被认真收纳的工具,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而那道身影的手,正从床头柜的方向缓缓收回。
叶梓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碰到了。
她碰到了那些东西。她把它们从他手里拿走了,而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触感,没有任何被触碰的痕迹。
如果能轻松拿走手上的的工具,那当然也能轻松拿走人体内的某些部位。
“妈,你也真是的,这些东西怎么能乱放呢。”
那道身影转过头来,那片模糊的面部又一次对准了他。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就像是在数落一个总是丢三落四的母亲。
叶梓张了张嘴。
当然,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转过身,向他走近了一步。两步。棉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任何声响。
“妈,爸昨天回来了。”
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欣喜,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在床边坐下来,晃荡着双腿。
“听说正在那边的供台祈福呢。家里还来了客人,我们一起过去吧。”
叶梓的心脏猛地一缩。
爸。供台。客人。
他当然知道那个“爸”是谁,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而“客人”……
除了自己和赵小雨,还会有谁?
他疯狂地催动体内的生命能量,疯狂地呼唤那股曾经如臂使指的力量。
但什么都没有。那股能量就像沉入深渊的石子,了无回音。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唯一能动的,只剩下那双眼睛。
他看着对方悠闲地坐在床头自顾自说着往事,又聊起最近的烦心事,言语自然,要不是诡异的出场方式和依然看不清的面部,任何看见听见的人,只会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叶梓却感觉一股股寒意在往头上涌。
终于,那身影似是说完了,无聊地歪了歪头,站起身。
一只手搭上了木立在原地的叶梓肩头。
依然是一缕微风。依然是一丝湿润的触感。依然没有任何实质的触碰。
但就在那一瞬间,叶梓的目光扫过了那扇敞开的门。
门把手上,有一小块金属的反光。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个中年女人。
那张脸圆润温和,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一种长期生活在安稳中的慈爱模样。
她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而她的身旁,依偎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的身形纤细,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跟母亲撒娇。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碎花睡衣,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上。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正拿着什么东西。
叶梓看不清,那片模糊的雾气顽固地笼罩着女孩的脸,也笼罩着她手中的那样东西。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很小,很精致。
叶梓没时间思考,下一秒,他听见自己开口了。
“好,好久没见到你爸爸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慈爱,带着一丝对丈夫的思念,一丝对女儿的纵容。那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却不是他的声音。
叶梓想破口大骂。
但他只是在笑,因为那个中年女人在笑,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睛里漾着期待的光。
他想挣扎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开始动了,被身旁的女孩撒娇似的抱住一只手臂,向着门外走去。
一步。两步。
他们走出房间,走进那条走廊。
走廊里很亮。那些原本笼罩一切的黑暗都已经褪去,墙壁变得洁白,地板变得光洁,头顶甚至有了一盏灯,散发出柔和的黄色光晕。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画框里的风景模糊不清,但那种温馨的氛围已经扑面而来。
叶梓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轻轻抱着。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只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微风,和那一丝湿润的气息,提醒着他那具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依偎着。
他无声地在心底呐喊。
不。不。不。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他的身体。这不是他该去的地方。而且他现在这个状态去见那位“建国”先生,绝对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他拼命地呼唤体内的生命能量。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没有生命能量,他依然是那个弱小的普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这具陌生的身体带着,一步步走向那个恐怖的源头。
两人沿着走廊向着右侧的房间走去。
来到那个房间门前的时候,叶梓愕然注意到,这个房间正是之前他探查时,那个画满图案的房间。
难道这里才是一切的起点?可是他记得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啊。
不提叶梓心头的震慑,此刻房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低沉的念咒声,仿佛有很多人在里面一起念咒,但是念的咒语,叶梓却根本听不清。
他莫名地想到了那本相册上的祭祀场景,心头愈发下沉。
随着靠近,身旁女孩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妈,快点,爸肯定等急了。”
她撒娇似的摇了摇那只手臂。
叶梓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加快了步伐。
近了。
更近了。
那只手伸向那扇虚掩的门。
叶梓心底的绝望几乎要把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