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玉坐在床前,捂着额头挥退了下人。
“是,小姐。”
待下人走后,王怀玉抬起头,看向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一脸愧疚。
她拿过下人送来的热水盆,扭干手巾上残留的水,为如今还在昏迷的父亲擦擦身子。
做完这些事后,她又坐回椅子上,握紧父亲的手,担忧地看着他。
王怀玉最近很头疼。
作为现如今向安镇最大地主王家的大小姐,本来不应该在自己大婚的这段时间里抛头露面的。可如今父亲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婚礼也变成了一场闹剧。
新郎官的消失和那一夜的闹剧造成的后果如闷酒般发酵,王家一夜之间失去主心骨的消息流窜到向安镇那些好事人群耳中。
而面对这样的情况,即使王怀玉平日里再精明能干,现如今也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唉,要是弘方在就好了……”
她又开始想起了那个在王家住了半年的周弘方——那个总是对她低声下气、殷勤周到的“未婚夫”。
虽说平时自己总是对他的献殷勤视而不见,但每次感觉压力大的时候,那个未婚夫也总是她最好的倾听者。
但自从那夜闹剧过后,周弘方的身影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王家的大院里过了。
平日里最得力的帮手消失,留杉作为始作俑者出面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现在肩负起家中顶梁柱的王怀玉只觉得一股沉沉的阴影涌入心头,难以抹去。
如果没有那荒谬的一夜,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王怀玉摸了摸腹部,原本那张漂亮的脸蛋,此刻也垮了下来,满是苦涩。
弘方不见了,现在爹也不知何时能醒,下人们更是私下里议论纷纷。
至于留杉……唉!
娘……我想您了……
就在王怀玉暗自神伤之际,病床上的王承业忽然有了点响动。
“……水、水……”
他的手指微勾,嘴唇微张,发出的声音沙哑虚弱。
“爹!你醒了?”王怀玉感受到动静,立马回过神,“你先等等,我现在就拿水过来给你!”
王怀玉连忙起身,快步到门外倒了杯温水,端回来递到父亲嘴边。
王承业艰难地撑起半只身体接过水杯,咕咕地吞咽起来,溢满口腔的水从他嘴边流下。
“咕、咕……啊!”
待饮尽杯中水,王承业本来略显苍白的脸色这时才好了一些。
“爹!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王怀玉紧张地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担忧。
“不舒服?哼!我好得很呐!”
缓过劲来的王承业,把手中的水杯放回一旁放置物品的凳子上,声音“砰”一响。
突然的响声吓得王怀玉肩膀一颤,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话啊,嗯?”王承业直勾勾地盯着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女儿,满是愤怒和恨铁不成钢,“你之前在家丁面前护着那小白脸的时候不是能耐吗?现在怎么不说话啊,昂?”
听到父亲的训斥,王怀玉只能抿紧嘴唇,任由父亲的怒火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好一会儿,她这才张口。
“爹……我……”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
王承业看着此时唯唯诺诺的女儿,心里的火气更旺了几分。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王怀玉,语气里带着几分颤抖。
“你挡在那小混蛋身前的时候,心里哪里还有我这个爹!?”
“你、你说!那个死东西在哪!老子打死他我!”
说着,就挣扎着要下床去找人。
“爹,你别这样!”王怀玉看着父亲的动作,吓得连忙伸手扶住他,“你才刚醒,身子现在很虚弱,还是躺回床上去吧。”
“撒开!”
没成想,王承业一把甩开她伸过来的手,瞪着眼吼道。
“爹!”
见父亲这副完全听不进别人说话的模样,原本就觉得有些委屈的王怀玉眼中的泪水登时便流了下来。
“你!唉……”
女儿落泪的模样收入眼底,王承业起身的动作一僵,没有再继续,而是保持着背靠床背的姿势。
其实也怪不得王承业会如此愤怒,自己寄予厚望的准女婿消失不见,大婚当夜一个平日里本就不受他待见的混球居然冒名顶替整出闹剧,就在自己要狠狠教训那个混球的时候,自己最疼的女儿还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这些事哪怕发生一件就足以让人生气的难以自持,更何况这些全都发生在他身上。
父女俩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承业这才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这件事是你们俩个串通好的?”
“弘方是我和你娘很早就看好的孩子,他精明能干,懂得察言观色,性格也沉稳最拿得住事儿,又有哪点不比你那所谓的侄子强?”
“是,我从小宠你。你要好看的新衣裳,我给你买、你想要学读书写字,我从都城请教书先生教你,所有的请求我都尽量去满足。”
说着说着,王承业原本还有些挺直的脊背忽然塌了下去,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
“就连你当初带着那个小混蛋回到家说要留下的时候,爹我都答应了下来。”
“可你倒好,在出阁的这样的大日子里,你还……唉!”
叹了口气,王承业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就好像他的背一般。
这个老男人可以说撑了大半辈子,此时终究觉得还是有些撑不住了。他的质问如利剑一般刺入王怀玉的心中,不偏不倚。
“爹……”
“你娘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那时她也像我一样,躺在床上,牵着我的手,脸上皱巴巴的,难看死了。”回忆起死去的爱妻,王承业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丝笑意,“她不让我看她的脸,说丑。我哪里肯?我就死命看她,只求能一直记着她那张和你相似的脸。”
言罢,王承业脸上又哭又笑。
“当时她牵着我,告诉我,‘承业……你一定要把女儿教的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然后、然后她就走了……”
“我多想告诉她,我把你教的多好,你现在多健康多漂亮,我自己也过得很好,就是她不在之后老是有点想她。”
“可我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
王承业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现在……我把你惯坏了。”
“我骗了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