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马帮的弟子们各自忙活着,搬货的、刷马的、修车轱辘的,谁也没工夫多看他一眼。赵易安也乐得清静,低着头快步走,没一会儿就到了马厩跟前。
这向安镇的马帮,说是镖局,倒更像一处半大的养马场。帮里上下大半工夫都耗在喂马、驯马、照料马驹上,一年到头接的押镖活计反倒没几单。
说来有趣的是,这镖局没啥走镖的买卖,还得怪上一任的老帮主。
那老爷子年轻时走南闯北,跟些江湖人士学过几手粗浅功夫,回来后大手一挥,就挂牌开了这家镖局。
可惜功夫学得不够深,人脉也没攒下几条,镖局开了十几年,正经买卖没接几趟,倒是在养马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如今帮里的弟子,十个里有八个是跟马打交道的。剩下的那两个,一个负责照顾人,一个负责照顾马。
当然,这两个都是赵易安就是了。
马厩的墙原是白灰粉过的,如今被炊烟熏、被马尿浸,早变成了斑驳的灰白色。好些地方的灰皮已经卷边脱落,露出底下土黄色的夯土。
这些充满岁月冲刷的痕迹,倒也证明了马帮在这养口的事上有多上心。
赵易安轻车熟路地来到存放工具的地方,拿起装着刷子和布巾的木桶就往马厩走去。
“这大中午的,喂干草的活应该都已经被其他人给干完了。”
“我还是去给那些‘大爷们’刷刷毛,擦擦身子吧。”
赵易安提着木桶,嘴里嘀咕着。
平常的时候,他就负责给马儿喂食添水,然后给每一匹马牵出来遛一遛,天气热的时候便给这些难伺候的主刷刷,擦擦。
而像挑马粪,打扫这样的脏活,则是整个马帮弟子们轮流干。
以前,赵易安其实还会在夜晚的时候整理整理马具,但自从他在弟兄们眼前表演过一次练习已久的厨艺后,他晚上的活计基本都被其他人给包办了。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院角的位置传来呼喝声。
赵易安放眼望去,原来是帮里几个同龄的后生正在练手。
没有花哨的招式,无非是短棍劈扫,朴刀斜撩,或是近身时拧腕按肩的擒拿。
随着后生们操练的动作又重复了一轮,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看的有些入迷了。
嗐——
我怎么就不能跟着学呢……
收回带着些许羡慕的目光,继续准备着要负责的工作。
他自己其实也明白,不是帮里的各位不想带他一起练练功夫。而是他以前每次都会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到其他人,导致每次的练习都只能草草结束。
时间久了,他自己都嫌弃自己打扰了其他人,索性主动退出再也没有提出和其他人一起学习功夫了。
不过现在的赵易安也并没有从前那样,独自把羡慕咽进肚子里。
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别人挑剩下的那个了,他也是有人选的了。
哼哼!
等我以后和师父学会武功和内力,见识也变多了,我也让你们羡慕羡慕!
嘶,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想着想着,赵易安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十分有干劲,走起路来都感觉带着一阵风。
“小马呀小马,你得快快长大。”
“不要自卑,不要害怕,你将来定是一匹骏马。”
赵易安哼唧着,手里拿着刷子熟练地给小马刷着毛。
而年幼的小马哪里又能听得懂人的语言,但它似乎也受到些许影响,一起随着这随性的小调哼哼着。
时间随旋律一样飞逝,高空悬挂的太阳也露.出疲态。
赵易安就这么摇头晃脑的干了一下午。
把手头的工具收好摆齐,在赵易安正抬脚准备去久违的做晚饭时,一道浑厚又带着些沙哑的调笑声传来。
“嘿,赵老弟!咋个今天这么高兴啊?是不是想你老哥哥我了?”
听到这熟悉的调戏声,赵易安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马德彪那标志性的络腮胡,还有那身时常在马帮弟兄们面前炫耀的、马嫂亲手做的衣裳。
此时马德彪正抱胸斜靠在马厩门口旁,靠墙的一端手里还挂着个酒葫芦。
“马大哥?”赵易安愣了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帮主那边的事忙完啦?”
“忙啥啊忙。”
马德彪听了赵易安的话撇撇嘴,嫌弃的摆了摆手。
“不过就是去帮大哥送贺礼罢了。”
“嗨呀不说这些了!”
他顿了顿,摆摆手。
“倒是你小子,我老远就听见你在这儿干活的时候哼哼唧唧的,唱的啥玩意儿?”
“就……随便瞎哼哼。”赵易安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瞎哼哼能哼一下午?”马德彪凑近些,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点促狭,“赵老弟,你不对劲啊。是不是有啥好事儿瞒着你马哥?”
“没、没有啊……你想多了吧?”
赵易安目光移向一旁,吹起口哨。
马德彪眯着眼,盯着眼前这明显心虚的少年。
“真没有?”
“没有。”
赵易安意识到现在这副样子明显是做贼心虚的表现,随即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
但马德彪是明显不信的,只见他勾着嘴角,伸手勾住赵易安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看你啊,是不是太小看我的情报网了?”
“什、什么?”
“我知道的哦……你其实这几天偷偷和阿瑶姑娘在外面幽会,对不对?”
听罢,赵易安脸腾地红了。
“没有!马大哥你别瞎说!”
“要是被她本人听到,人家会生气的!”
“哈哈哈!”马德彪被少年的反应逗得直乐呵,边笑边拍着他的后背,“脸都红成这样了,还说没有?上次阿瑶姑娘带你出去医馆后,你可是比以前回来晚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帮里的弟兄因为吃不到你做的饭直嚷嚷,我现在还记得呢!”
听到马德彪的话,赵易安也是想起来了。
所谓的“幽会”其实是那天赵易安河边拜师刘瑶的事,事后因为太高兴了,他又连喝了好几大口,硬生生地把自己给灌醉了,还是刘瑶把自己给抬回来的。
“这都能扯到幽会,这群老爷们怎么能这么八卦啊……”赵易安扯扯嘴角,在心里腹诽道。
“咳咳,马大哥才是,光明正大的拿着酒壶乱晃,也不怕马嫂揪你耳朵。”
见马德彪还有继续问下去的模样,赵易安赶紧把话题扯到另一处。
听到赵易安说的话,马德彪挑了挑眉。
“嚯,我可不怕!我告诉你,这可是我从黄老汉那里套来的秘制配方药酒,你马嫂知道了还得乐呢!”
“啊?为什么啊?”
“走走走!咱们边走边说!”
看着赵易安一脸疑惑的模样,马德彪顿时一脸坏笑地勾着他往厨房那里走去。
而赵易安也只能被拖着走,嘴里还不停嚷着“慢点慢点”之类的话。
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马厩,太阳也正悄悄地落下。
又是平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