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原本躺在巨石前、气息奄奄的朝儿,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
不,那不是站。
她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长发无风狂舞,周身萦绕着浓稠如实质的漆黑魔气。
眼眸泛起紫光,冷冷地注视着那只距离沈默心口仅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的尸傀利爪。
傀儡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是恐惧。
朝儿体内,那枚因为融合魔女而凝结、却一直被强大意志强行压制在金丹巅峰、甚至伪装出筑基波动的魔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咔嚓!
碎裂的金丹内部,一个缩小版的、眉眼与朝儿有七八分相似,却笼罩在淡淡黑雾中、双眸紧闭的婴儿虚影骤然显现!
她抬手。
五指纤纤,却蕴含着撕天之力。
轻轻向前一握。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只宫装女尸的利爪,连同它整条手臂,瞬间被碾成齑粉。
黑色尸血和破碎骨骼还未溅开,就被魔气吞噬、湮灭。
宫装女尸发出无声的嘶鸣。
它想退,想逃,但身体却被一股更恐怖、更上位、源自灵魂层面的威压死死禁锢在原地,连那周身翻腾的尸气怨力都凝固了。
“肮脏的……玩偶。”
朝儿——或者说,掌控了这具身躯的那个存在,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天真与残忍交织的诡异笑容。
她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对着那宫装女尸,虚虚一抓。
“噗!”
宫装女尸那坚硬无比、足以硬抗飞剑的身躯,如同一个被无形大手捏住的烂番茄,猛地向内塌陷、收缩!
下一秒,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朝儿张开嘴,那不是人类的嘴,而是一张裂至耳根的深渊。
一股恐怖的吸力爆发,那僵尸身上缠绕的黑气、怨气,甚至连同元婴精华,都被朝儿如长鲸吸水般吞入腹中!
朝儿打了个饱嗝,脸上浮现出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真是糟糕透了啊……”
她并没有因为力量暴涨而开心。
反而懊恼道:“本来……本来还想再装一段时间的。”
她跺了跺脚,激荡的魔气将岩石瞬间化为齑粉。
语气里满是小女孩丢了糖果般的委屈,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人家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修为,想做一个乖乖听话、只会撒娇的小徒弟,这样师君就会给我做饭,给我缝衣服,晚上还会抱着我睡觉……”
“都怪这只臭僵尸!”
朝儿猛地转头,“师君,你知道吗?为了留在你身边,我要花好大的力气去把魔气伪装成灵气,好辛苦的……真的好辛苦的……”
看到沈默眼中那还未消散的惊恐,她眼底闪过一丝受伤的暗色。
身上魔气收敛。
竖瞳也变回黑眸。
她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变回了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甚至更加粘人。
她快步走到沈默面前,不顾他身上的尘土,一把扑进他怀里。
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师君~朝儿好厉害吧?刚才吓到师君了吗?”
沈默身体僵硬,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师君不喜欢朝儿这样吗?”
朝儿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可是如果不这样,朝儿就保护不了师君了呀。”
她说着,手指轻轻划过沈默的脖颈,指尖冰冷的触感让沈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停在了秦疏影留下的那个牙印上,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嫉妒。
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师君,朝儿刚才好像吃坏肚子了,心里热热的……”
朝儿凑近沈默的耳边。
舌尖轻轻舔过那处牙印,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气息覆盖别人的痕迹。
“师君帮帮朝儿,好不好?”
沈默如坠冰窟。
电光石火间,破碎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成一条冰冷而惊悚的链条。
不是侥幸。
从来就没有什么侥幸。
魔渊绝地,九死一生。
坠入其中的朝儿,怎么可能仅仅因为“撞到软东西”、“躲进石缝”就安然归来?
哪怕重伤,哪怕虚弱,但那太过完整的魂魄,太过正常的反应……此刻想来,处处透着诡异。
秦疏影的警惕从来不是无的放矢。
眼前这轻描淡写捏碎尸傀的力量,这收放自如、判若两人的气息切换,这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非人的冰冷与邪异……都在冷酷地昭示着一个事实——
他的朝儿,或许早在坠入魔渊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在了。
至少,不再完全是了。
悲痛袭来。
一种被彻底欺骗、连同过往温情都被玷污的愤怒,如同冰锥,刺穿心脏,甚至压过对未知的恐惧。
他猛地向前一步。
不顾那依旧残留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魔气威压。
不顾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死死盯着那张属于朝儿的脸。
“你——是——谁?”一字一顿,带着血沫,从齿缝里迸出。
朝儿愣了一下。
“师君?我就是朝儿啊。你看,我的样子,我的记忆,我对你的心意……一点都没变,不,是变得更清楚、更明白了。”
她上前一步,不在乎他的抗拒,扑进怀中。
这一次,沈默没有接住她。
他僵硬地站着,双手悬在半空。
朝儿却不管不顾,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
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那种温软的、让人想要拆吃入腹的气息,令人着迷。
朝儿抬起头,踮起脚尖,视线与沈默平齐。
“弟子说,等弟子从秘境回来,弟子就长大了。”
她眼神痴迷而狂热,带着一种——
占有、渴望。
和让他脊背发凉的侵略性。
“弟子现在……已经长大了。”
“大到……可以把那些想要伤害师君的脏东西,全部捏碎,大到……可以把师君藏起来,谁也找不到,大到……可以做师君真正的妻主了。”
“你不是朝儿,我的朝儿不会那样看我。”沈默痛心疾首,“我的朝儿——她看我的眼神是亮的,是干净的,不是这样的。”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眉眼弯弯,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娇憨。
可那双眼睛里的幽暗,让那笑容变得无比诡异。
“师君,”她痴痴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一寸一寸,像在描一幅画,“我一直是这样的眼神,只是你自己不承认罢了。”
“从十二岁那年,你第一次给我梳头,我就这样看着你。”
“当时,你问我疼不疼,你说我头发打结了要慢慢梳,不能用力扯——从来没有人那样对过我。”
沈默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长大了。”
“我知道不该那样看你,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见你,我都想多看几眼。每次你对我笑,我都开心一整天。每次你夸我,我都高兴得睡不着觉。”
她抬起手,抚着他的脸。
动作温柔缱绻,却让沈默寒毛倒竖。
下意识想后退,身体却禁锢而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