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久了。
山间白茫茫一片,树枝压弯了腰,山路早已辨认不出。岩洞口挂满了冰凌,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白珩蹲在洞口,望着外面的雪。
这些日子,秦玉那丫头没再上山。
天冷路滑,秦石看得紧,说什么也不让她出门。秦玉闹过几次,都被她娘李莲花哄了回去。
倒是秦云,偶尔被允许上山。
他长期打猎,身子骨结实,在山里走惯了。秦石叮嘱几句,便放他出来。
于是投喂白珩的“重任”,就落在了秦云肩上。
每次上山,他都背个小包袱,里头装着吃食。有时是糍粑,有时是烤肉或鲜肉,有时是秦玉特意留的糕点。
白珩蹲在岩石上,看着他从山径上走来。
雪很深,没过了他的小腿。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出两条深深的痕迹。
走到近前,他在距离白珩两丈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从包袱里往外掏吃食。
“白姑娘,今儿带的糍粑。”
他摆好,退后几步。
白珩慢慢走过去,低头吃起来。
秦云蹲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
吃完了,白珩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秦云便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雪。
“那我回去了。过几天再来。”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白珩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才慢慢走回岩洞。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许多次。
秦石夫妇也隐约察觉到了村子的变化。
那些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那些总是找借口来结交他们的“远客”,让他们有些惶恐。
可他们只是凡人,察觉到了又能怎样?
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过日子。
对于那只山里的白狐,他们倒是听秦云秦玉说过许多次。
起初只是当作孩子的趣事,听听就过。可后来,越来越多的“远客”来打听山里的情况,拐弯抹角问起那只白狐的事,他们才意识到,那只狐狸或许不简单。
秦石和妻子李莲花商量过几回。
最后李莲花说。
“不管怎样,那狐狸对孩子们友善,没害过人。咱们供着点,结个善缘,总没坏处。”
秦石点点头。
于是他们开始特地给白珩准备吃食。
李莲花手巧,做的糍粑比别家都软糯。她特意多做些,让秦云带去山上。
有一回,李莲花忽然想起什么。
“那狐狸是白的,毛好看,可冬天山里冷,它会不会冻着?”
秦玉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亮。
“娘,你想给白狐仙做衣裳?”
李莲花想了想。
“山里野兽都有皮毛,按理说不怕冷。可它既然是通灵的,说不定也和人一样,想要件衣裳穿?”
秦玉连连点头。
“对对对!白狐仙肯定也想要!”
李莲花看向秦云。
“云儿,你见过它多次,它大概多大?”
秦云想了想,比划了一下。
“这么长,这么高。比寻常狐狸大些,但也不算很大。”
李莲花点点头。
“那我试着做一件。不知道合不合身。”
秦玉高兴得跳起来。
“娘你太好了!”
秦云却摇摇头。
“娘,你光听我说,尺寸不一定准。最好能亲自量一量。”
李莲花愣了愣。
“量?它能让量吗?”
秦云也拿不准。
“我……我试试吧。”
那天上山,秦云多带了一样东西。
一卷皮尺,是他娘缝衣裳用的。
白珩照常蹲在岩石上,看着他走近。
秦云摆好吃食,退后几步,看着她吃。
白珩吃着吃着,觉得有些不对。
这少年今日的目光,比往日更专注些。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吃完最后一块糍粑,抬起头,望着他。
秦云犹豫了一下,开口。
“白姑娘,我有个事想求你。”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秦云从怀里掏出那卷皮尺。
“我娘想给你做件小袄,让你好过冬。可她不知道你多大,怕做的不合身。”
他看着白珩,目光恳切。
“你能不能让我量一量?”
白珩微微一怔。
做小袄?
她想起前世的事。
那时候,不少人喜欢给宠物穿衣服。猫啊狗啊,穿上花花绿绿的小衣裳,看着确实可爱。可她一直不太理解,总觉得有些滑稽。
没想到,这种事如今轮到自己了。
她望着秦云,心中转着念头。
秦家并不是把她当宠物。他们是真的把她当作通灵的狐仙,想要表达一份心意。
这份心意,不好拒绝。
白珩沉默片刻,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秦云面前,停下。
秦云愣了愣。
这是同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狐,忽然有些紧张。
打了这么久猎,接触过的野兽数都数不清。可此刻面对这只雪白的狐狸,他竟莫名有些手足无措。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展开皮尺。
“我……我先量身长。”
他的手轻轻触碰到白珩的脊背。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那皮毛比他想象的更加柔软,更加温暖。手指陷进去,像是触到最上等的丝绒。
还有气味。
不是寻常兽类那种腥膻的气味。是一种淡淡的、清冽的香,让他想起雪后的山林,又像是月夜下的花朵。
这样想着,他忽然想起林兰身上的味道。
也是这样的清香。
秦云的脸腾地红了。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白珩的眼睛,只专注于手里的皮尺。
身长,胸围,颈围,腹围——他量得很仔细,每一处都记在心里。
手很稳,不紧不慢。
可呼吸,却比平时重了些。
白珩静静站着,任由他量。
她察觉到那少年脸色发红,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皮毛上,带着微微的温度。
这是怎么了?
她用神识悄悄探查了一下。
少年身体健壮得很,没什么毛病。就是心跳有些快,砰砰砰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白珩心中有些好笑。
这是怕她咬他?
平时一副热心想要亲近的样子,真让他靠近了,反倒怕了。
她忽然想起叶公好龙一词,凡人对山野精怪,果然还是带着畏惧吧。
她这样想着,倒也不在意。
秦云量完最后一处,直起身,收起皮尺。
“量……量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白珩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秦云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连忙别开目光。
“那个……我回去了。过几天把衣裳送来。”
他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
“谢谢白姑娘。”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珩蹲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风雪中,心中忽然觉得有几分有趣。
她转身,慢慢走回岩洞。
洞外风雪依旧,洞内却因方才那一番接触,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白珩在枯叶上伏下,半阖着眼。
想起方才秦云那副紧张的模样,她嘴角微微弯起。
果真还是个少年人啊。
几日后,秦云又上山了。
这次他背的包袱比平时大,鼓鼓囊囊的。
走到近前,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小袄。
是红色的。
大红的缎面,滚着白边,针脚细密,做得十分精致。
“我娘做的。”
他把小袄放在干净的雪地上,退后几步。
白珩走过去,低头嗅了嗅。
是棉布和丝绒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她抬起头,看向秦云。
秦云挠挠头。
“我娘说,红色喜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白珩看了看那件小袄,又看了看秦云。
她慢慢低下头,衔起小袄,转身走回岩石边。
却没有穿。
只是把小袄放在岩石上,自己蹲在旁边。
秦云愣了愣。
“你不穿吗?”
白珩望着他,没有动。
秦云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等我走了再穿?”
白珩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云笑了。
“行,那我走了。”
他转身,踏着雪,慢慢往山下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白狐依旧蹲在岩石上,红色的袄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她还是没有穿,只是静静蹲着,望着他的方向。
秦云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