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翻身下床,快速洗漱完毕,换上长袍推门出去。临走时随手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小屋里便自动开始整理——被子折叠、书桌归位、窗帘拉开,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忙碌。她没回头,径直下楼,在早餐店要了杯热奶和一块面包,靠在柜台边慢慢吃着。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杯子放回柜台,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浮空城边缘的护栏旁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长袍,身形有些熟悉。安娜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薇拉。昨天在广场上她们约好的,今天要一起离开浮空城。
安娜快步走过去。晨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落在薇拉身上,又滑开,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极淡极淡的影子。她左手托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属球,那球正泛着淡淡的紫光,光芒一明一暗,像某种活物的呼吸。右手悬在球体上方,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垂下无数细密的光丝,连接着球面,那些光丝在不断编织、缠绕,像在构建什么极复杂的东西。
“薇拉?”安娜走近,轻声开口。
薇拉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安娜看着那颗金属球,又看看那些光丝,忍不住问:“这是在做什么?”
“准备。”薇拉说,声音很轻。
安娜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离开浮空城的准备。”薇拉补了一句。
安娜这才想起来昨天的约定。她看着那颗球,紫色的光芒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显眼,那些光丝还在变化,像是活的一样。“这球是干什么的?”她又问。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手上的动作不停,过了几秒才开口:“构造约化。”
安娜皱起眉头。
薇拉似乎感觉到她的困惑,停下手上的动作,侧过身看着她。“我们的术法秩太高了。”她说。
安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秩?术法秩?这是什么?她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薇拉继续说:“从浮空城上降落,不是走下去那么简单。浮空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术式装置,它能承载高秩的存在而不对下方产生影响。但一旦离开它,直接进入下面的世界,高秩就会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掀起巨浪。”
安娜隐约觉得这些话很重要,但她完全听不懂。“所以这个球……”
“构造可能性术法结构约化。”薇拉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把我们俩的秩暂时包裹起来,让它们在下面的世界里只表现出和那个世界匹配的强度。既不扰动下面,也不剥夺我们的能力。”
安娜张了张嘴,想继续问什么是“秩”,那些光丝是怎么编织的,约化是怎么做到的——但薇拉抬起手,制止了她。
“别问了。”薇拉说。
安娜噎了一下。
薇拉看着她,嘴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给你出一道题。”
安娜心里警铃大作。
“设有一个集合论宇宙V,对于任意x∈V,定义秩ρ(x)=sup{ρ(y)+1 : y∈x}。现考虑一个可能性结构P,其上定义了一个序关系≤。若存在一个保序映射f:P→Ord,使得对于任意p∈P,f(p)等于某个与p相关的术式结构的秩……”
安娜只听了三秒,转身就跑。
身后薇拉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地把整个定义念完,像是在给空气上课。安娜一口气跑出十几米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薇拉还站在原地,那颗金属球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心想这人看着冷冷淡淡的,怎么还有这一面。
上午的课在三教107。安娜走进教室的时候,学生已经来了大半。她在讲台后面站定,翻开讲义,清了清嗓子。
“今天讲神秘术的基本预设。”她开始讲,“我们从‘可能性’这个概念入手。你们可以想象,这个世界不只是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它同时存在着无数种其他可能,只是我们感知不到……”
她在黑板上画了些分支图,解释人类只能感知其中一种频率,而那些被排除的可能构成了一个远比现实宏大的海洋。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照进教室,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安娜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偶尔被翻书声打断,又继续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正好把最后一张PPT翻完。学生哗啦啦站起来往外走,她把讲义收进包里,也快步离开。
没去食堂。她直接往浮空城边缘走。
远远地,那个身影还在那里。
薇拉保持着和早上几乎一样的姿势,左手托着那颗金属球,右手悬在上方。但球体的光芒已经变了——早上是淡紫色,现在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那些光丝更密集,像一层层细密的网把球体包裹起来。
安娜走近,站在她身边,看着那颗球。
“还没弄完?”她问。
“嗯。”
安娜低头看了眼怀表——十一点五十。从早上六点多到现在,快六个小时了。
“你不会一直在弄吧?”她瞪大眼睛。
薇拉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娜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看着那颗金色的球,那些光丝还在变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每次离开浮空城都要这样吗?”
薇拉点了点头。
“那如果是全体学生放假离校呢?”安娜问,“几百个人一起下去,你也一个一个这样弄?”
薇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云层上,过了几秒才开口:
“集体离校有集体离校的办法。”
她没有再往下说。
安娜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张永远记不住轮廓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的东西,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