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吃完午饭就在这里等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挪过地板，从门口爬到讲台，又从讲台爬到他的脚边。他换了三次坐姿，看了四遍手机，把背包里的东西翻出来又装回去五回——科恩才终于推门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他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带，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艾德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歉意的笑。艾德从座位上站起来，看见那张有些眼熟的脸，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广场上的那一幕——人群散去之后，这个穿灰色外袍的男生走过来，问他“相位”这个词是从哪听来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只知道对方说自己是神秘术史学会的，让他今天下午来西配楼聊聊。

“等很久了？”科恩一边朝他走过来，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动作随意得像进了自己家。

艾德摇摇头说还好，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等了五个小时但这会儿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科恩在他前排的椅子上坐下来，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又不让人反感。

“你昨天讲的那些，我回去又验证过一遍了。”科恩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当然，我没拿到那实物，所以只是理论考证。”

艾德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科恩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视角论耳机，拟神代证器的一种。”科恩说，“能让使用者感知到其他相位的存在。你描述的那些噪点、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和资料里记载的完全吻合。”

艾德的眼睛微微睁大，资料？什么资料？科恩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

“我们学会的资料库里，这些东西都有存档。”科恩说，“神秘术史学会成立快两百年了，历代成员收集整理的文献，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艾德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那个学会，当时只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俱乐部之类的东西，自己也没怎么在意。

科恩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

“你知道量子力学里的波函数吗？”科恩问。

艾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听过这个词但具体是什么意思说不上来。科恩的手指慢慢收拢，窗外的阳光又往西斜了一点，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波函数描述的是一个系统所有可能状态的叠加。”科恩说，“当你观测的时候，波函数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状态。但我们感知到的现实，只是无数个坍缩结果中的一个。”

艾德盯着他，心跳快了几拍。科恩收回手，表情认真了些。

“你可以把整个宇宙想象成一个巨大的波函数。”科恩说，“不是比喻，是从神秘学的角度看，它就是。”

艾德听到自己吸了一口气，那种“亲眼看见宇宙换了模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胸口。把宇宙看做波函数——这种思维方式他从未想过，但话一出口又觉得似乎本该如此。

“那只耳机，”科恩继续说，“能让你暂时跳出自己的观测视角，瞥见其他还没有坍缩的可能性。”

艾德盯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你在学会里是？”

科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淡然。“副会长。”

艾德的眼睛瞪得滚圆，副、副会长？他昨天以为这人只是学会里一个普通成员，最多也就是高年级的学长，没想到居然是副会长。科恩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怎么，不像？”科恩问。

艾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科恩摆了摆手。

“别紧张，我也是上学期才当上的。”科恩说，顿了顿，表情认真了些，“说正事。你那天见到的那位管理员，叫简·薇拉。拟神代证器监控室归她一个人管，很多年了。”

艾德点了点头，想起那个阳光从她身上滑开的画面，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科恩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她每周末会选一天离开浮空城。”科恩说，“剩下一天守在监控室。今天周六，她没走。”

艾德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科恩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明天她一定离开。”科恩说，“到时候，我们可以进去看看。”

艾德的心跳漏了一拍，进去看看——进那间没有窗户的灰色建筑，进那个存放着各种拟神代证器的地方。他想起那只耳机，想起那种看见另一个世界的感觉，手心微微发汗。

“就咱俩？”艾德问。

科恩摇了摇头。“不止。学会里还有几个人，明天会一起行动。你到时候听我安排，别乱跑。”

艾德用力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又落下去一点，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两人掏出手机，加了好友。科恩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我联系你。”科恩说，“早点睡，别迟到。”

艾德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向门口。科恩推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提醒，还有一丝艾德看不懂的东西。门关上了，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爬行。艾德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句话：副会长。那个昨天在人群里听自己讲比喻的人，居然是神秘术史学会的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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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安娜的宿舍里灯火通明。

她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五六本书，从《分析哲学导论》到《逻辑哲学论》，旁边还散落着几页密密麻麻的笔记。她低着头，目光在书页上快速移动，眉头微蹙，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手心里有一团微弱的光在跳动，那是她用术式转化出来的精神力量，薄薄的一层，像透明的火焰覆盖在掌心。它正以一种稳定的频率向外输送着什么——不是热量，不是能量，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直接作用于意识本身。在那团光的支撑下，书页上的文字变得格外清晰，逻辑链条一条一条自动浮现，概念与概念之间的连接一目了然，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正在帮她梳理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内容。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方法：将一部分精神威能从非物质层借下来，不施法，不攻击，只用来加速理解。效果很好，但代价也实在——每用精神世界的一刻钟，就相当于在非物质层和物质层之间来回穿梭一次，精神意志被反复压榨，久了会头疼欲裂。她有分寸。

读到第二章时，手心里的光暗了一暗，她立刻停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她睁开眼，想了想，把手掌一翻。那团光从掌心浮起，在空中慢慢变形、拉伸、凝固，最后落下来，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

猫猫鱼。

这是她最喜欢变的造物。那东西长得像鱼，但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绒毛——不是鱼鳞，是真正的绒毛，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极了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富贵人家的猫。她记得第一次看见那种猫时，盯着看了很久，发现猫毛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鱼鳞一样层层覆盖。后来她上了浮空城，学了魔法，第一次尝试将精神能量转化为具体造物时，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了那个画面。

猫猫鱼在半空中游了两圈，尾巴轻轻摆动，那些绒毛随着水流起伏，像一片柔软的云。安娜伸出手，猫猫鱼便游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绒毛的触感又软又暖。她看着它，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这一天太长了——从旧祈祷室的死里逃生，到伯恩那句“二分之一的可能”，到图书馆那一堆书，再到刚才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题——如果不用这种方式缓一缓，她怕自己会撑不住。

猫猫鱼又游了两圈，身形开始变得透明，绒毛一根一根消散，最后化作几点微光，消失在空中。安娜看着那些光点飘散，叹了口气。精神能量的造物就是这样，留不久的。她把腿上的书合上，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广场上还有零星的路灯亮着，但已经很安静了。明天还要上课，还要跟薇拉一起出去。她揉了揉太阳穴，把书和笔记收拾好，关灯躺下。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那些彩色线条，那条蠕虫，那个消失的瞬间，伯恩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莱茵递过来的那些书。这一天可真够丰富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睡眠。

9月1日，星期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