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背着雪音走了几个钟头。
他的左肩在矿道塌方时被落石擦过,此刻每走一步都像有碎玻璃在肉里磨。右手始终稳稳托住她的膝弯,左手按在腰侧匕首上——不是防她,是防这该死的沙漠。
而背上的人很轻。
比他想象中轻得多。银发垂在他颈侧,带着沙尘味,却莫名干净。每一次呼吸都轻轻拂过他后颈,温热,微弱,像沙漠里最后一滴露水。
更让他僵住的是那两团柔软的触感,隔着粗麻衣料,贴在他脊背上,随着步伐微微起伏。他喉结滚了滚,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是什么,只是把脚步放得更稳,怕颠着她。
他忽然想起昨夜。
她蹲在火堆旁,用温水浸湿布巾,一点点擦去他手臂上的污迹。那时他说:“您不必如此。”她头也不抬:“你是我的徒弟,不是牲口。”
她为他净化时,魔力如细流,绕过封印时那种精准的控制,稍有不慎就会反噬。战斗时魔光如焰,倒下时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强大得不像人,脆弱得又太像人。
明明自己都很疲惫了,还非要先把他治好。
就在这时,沙丘下方传来窸窣声。
不是风。
是蚀骨蝎群——有常人手臂大小,甲壳泛紫,尾针带神经毒素。它们闻到了魔力残渣,闻到了她枯竭后残留在衣物上的气息。
烬缓缓将雪音放下,靠在一块风蚀岩的背阴处。他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他余下的体力目前只够释放一个火球术。
但火会惊动更多魔物,烟会暴露位置,赤蝎商会的人或许还在矿道废墟里刨人。
他抽出匕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刀刃上。
血能短暂迷惑蝎群,但也只能争取几息时间。
他伏低身体,像一头护崽的狼,挡在雪音与蝎群之间。
蝎群试探逼近,紫甲在沙地上拖出细密痕迹,尾针高高翘起,如毒针林立。
他屏住呼吸,刀尖微颤。
她挡在身前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吗?那么多双眼睛,她一个人站在前方,却从未让他面对。她站在他和死亡之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害怕呢?
他不敢想。
身后,她依旧沉睡。身前,是无数对闪着紫光的小眼。
这一战,无人知晓。
但若他死了,她必死无疑。
所以他不能死。
因为有人,正靠他多活一秒。
因为有人,曾把他当人看。
第一只蝎子扑来!
刀光一闪,断尾飞溅。腥臭液体溅上他脸颊,灼得生疼。
第二、第三只从两侧包抄,他旋身匕首横扫,削断两根尾针。
第四只趁机扑向小腿,他侧身躲避,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蝎群顿时躁动,攻势更猛。
他咬牙硬撑,一刀接一刀,刀刀见血。可蝎群源源不断,从沙下钻出,从岩缝涌来。它们不惧死,只知饥饿。
他的手臂又被划开一道,大腿也被刺中,伤口不深,但一阵寒意顺血脉上爬。他知道,麻痹感很快就会来,然后就是眼睁睁看着它们爬向她。
“操!”他低骂一声,退到岩壁死角,背贴冰冷石头。
火球术?用了就暴露。
可再这样下去,撑不过几息。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眼角余光瞥见雪音腰间皮袋微微鼓起。她昨夜炼制的一小包灰褐色粉末——掩盖粉。
他猛地伸手扯出药包,一把撒向蝎群!
粉末一接触空气便腾起刺鼻气味。
蝎群顿时乱窜,纷纷钻回沙下,甲壳摩擦声如潮水退去。
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他低头看雪音,她眉头微蹙,似在梦中感知到危险,却终究没能醒来。
“师匠……”他苦笑,“您连昏过去,都在帮我。”
蝎群退了,但危险远未结束。
他撕下衣角,简单包扎手臂和大腿的伤口。毒素还在蔓延,右腿已经快失去知觉。更要命的是,赤漠昼夜温差极大,此刻太阳落山,气温骤降,夜晚可冻裂岩石。
他犹豫片刻,终究将她轻轻抱回怀里,用自己尚存余温的身体替她挡风。
她真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慌。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散。
烬靠着岩石,眼皮沉重。肩伤、臂伤、脱水、饥饿、毒素……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放弃。
但他不敢睡。他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着风声、沙声、还有她细微的呼吸声。
只要那呼吸还在,他就还能撑。
恍惚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赤蝎商会悬赏高价活捉魔法少女,再加上高等精灵血脉,足够他买一张去人界南境的船票,从此消失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站在码头,海风吹散所有血腥味。
只要现在停下,搜出雪音身上的那张师徒契约,撕了它。
然后把这个累赘交给赤蝎商会……不。
他猛地睁眼,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
她不是用来换船票的货物。
她为他净化时,明明可以不管那个封印,却还是选了更难的路。她明明可以让他自生自灭,却收了这个满身是伤的“累赘”。她冲向塌方符时喊的不是“快跑”,而是“烬——!!!”那一声里没有命令,只有托付。明明可以质问他的封印,却只说“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在这世上,她是第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他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人,忽然笑了。
“师匠啊……”他声音低得像叹息,“您知不知道,您让我这种人,居然也开始想做个好人了。”
他把她的衣角攥紧,裹好,然后继续竖起耳朵,听风,听沙,听她的呼吸。
不知又过了多久——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很轻,很弱,几乎以为是幻觉。
但他猛地睁眼。
雪音依旧闭着眼,嘴唇干裂,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深渊边缘挣扎着爬回人间。
而那只手,却固执地攥着他,不肯松开。
烬低头看着那只手,怔了很久。那只手那么轻,却又那么重,重到让他忘了肩伤、腿毒,乃至整个世界。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握住。
“我在,”他说,声音低得像誓言,“师匠。”
风沙掠过两人身影,沙丘之上,唯余心跳与呼吸,在寂静中交织成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