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骤然惊醒,而是像沉船缓缓浮出深海,意识先于身体回归。
她感到喉咙干裂如砂纸,但最清晰的,是自己那只手正死死攥着某人的衣角。
她猛地松开。
“醒了?”烬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沙哑却平稳,“师匠再睡下去,我就要把您埋进沙里当诱饵了。”
雪音没答,目光扫过他左肩包扎的血布、新添的蝎毒划痕,最后落在他泛青的唇色和发黑的指尖上。
“你中毒了。”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小伤。”他试图起身,却踉跄了一下,“以前在佣兵团,比这重得多的伤也没人管,熬几天就过去了。”
“别动。”她扶他躺下,看着他泛青的唇色,心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烬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才会把中毒说成“小伤”?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声音更轻了些,“剩下的毒,我来清。”
她环顾四周:沙地干燥,无魔物痕迹——适合布阵。
她从皮囊中取出仅剩的几枚源晶碎屑,那是她最后的家当。之前布置隔绝阵已经用掉大半,此刻只剩五枚,不够完整阵法,但勉强能撑一个简化版。
雪音将五枚源晶嵌入地面,指尖因魔力枯竭而微颤,每嵌一枚都要喘息片刻。阵成,微光一闪即隐。简陋,但够用。
“躺下。”她扶他平躺,双手覆上他心口,“忍着,会疼。”
咒文低吟。粉金光芒亮起,比之前黯淡许多,却依旧固执地涌入他体内,将残留毒素一点点剥离。
烬浑身剧震,咬牙不吭声。
雪音额角渗汗,脸色愈发苍白。她本就魔力枯竭,此刻强行施法,如同干涸河床再抽最后一滴水。
净化完成,烬呼吸平稳,毒素尽除。
而雪音向前一栽,被他一把扶住。
“师匠!”他慌了,“您没事吧?”
她靠在他肩上喘息,缓了缓才开口:“以后别叫我‘您’了,听着怪生分的。既然跟了我,从前那些苦日子就算过去了,往后在我身边就没那么多规矩,直接叫‘师匠’就可以,你这么恭敬,我倒不习惯了。”
烬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最后竟笑出了声,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雪音斜睨他一眼,心里暗暗嘀咕:就这么高兴?傻到家了。但她没说话,只是嘴角也无意识地跟着弯了弯。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
烬烤着一只沙地野兔,撒上最后一点岩盐。雪音靠在岩壁上,裹着他的外衣,银发垂落,眼眸半阖,虚弱却清醒。
“师匠。”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收我为徒?”
火苗噼啪作响。
雪音沉默良久,望着火星飞向星空。
“因为想找人说说话,因为当时你的请求,也许也没有那么多因为。”她终于说,“只是因为一个人太孤独。”
烬握着烤肉的手顿住。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的话——缘分都是稍纵即逝,转眼就会烟消云散。他低头笑了,把烤好的肉递给她:“那这顿,算拜师礼。”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她接过,咬了一口。
次日清晨,两人清点行囊。
“水只剩半壶,干粮只剩一天量。”烬皱眉,“再不补给,撑不到下一处。”
雪音抬手,轻轻碰了碰耳廓,那里已不再是“略显尖锐”,而是清晰如刀削的精灵轮廓。
晨光掠过她颈侧,皮肤竟泛出一层极淡的银晕,像月下湖面的微光。
她迅速拉高衣领,却知道——这光,藏不住了。
“沙狼帐市集今日开集。”她说,“是最近的补给点。”
“风险太高。”
“但我们没得选。”她系紧斗篷,声音冰冷,“你去买水,我买干粮。半个钟头内汇合,不砍价,不搭话,买了就走。”
“明白。”烬点头,“活着比省钱重要。”
市集喧嚣扑面而来。
兽皮帐篷连绵如浪,空气混杂烤肉焦香、劣酒酸腐、铁锈腥气与汗味。赌徒掷骨,商队驼铃,雇佣兵腰佩弯刀,眼神如鹰。
雪音压低兜帽,只露一双寒星眼。烬紧跟其后,手按匕首。
街道两旁,囚笼林立。
狐耳少女蜷在铁栏角落,尾巴锁链磨出血痕,耳朵紧贴头颅,不敢抬头;
魅魔少女颈戴项圈,刻着“未驯化,慎购”,眼神空洞如碎玻璃;
人族少女手腕烙着赤蝎红蝎尾印记,无声流泪,泪痕干在脸上,像一道道裂痕。
雪音脚步变慢,指甲掐进掌心。她厌恶的,从来不是疼痛,而是人被当作货物标价。
“别停下。”烬低声,“东边第三个摊有净水,我去买。师匠去买干粮,快。”
她点头,迅速穿过人群。
粮摊前,雪音买了几块黑麦面包和一袋干肉条。摊主是个寡言的独眼兽人,却一直在打量着她。
雪音把干粮塞进行囊,转身往约定地点走。走出三步,却依旧感到背后那道目光还黏在背上。她没有回头,侧身让过一个扛货的脚夫,顺势拐进货摊之间的缝隙,在人群中绕了两个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往市集出口走去。
烬已等在那里。
“齐了。”他低声道,目光扫过她身后,“有人跟?”
“没有。”她拉紧兜帽,“走吧。”
雪音最后望了一眼那些囚笼,眼中寒意如冰。但她没说话,只是率先踏入荒漠。
市集尽头,一块木牌歪斜挂着:
月辉堡 · 前方距此两百里
(恭候魔法少女为国而战!你们是帝国的希望之光,是驱逐黑暗的英雄!)
“荣光归于神选,胜利属于帝国”、“英雄归处,荣光永驻”。
雪音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无意识抚过耳廓,那里已透出无法掩饰的尖锐轮廓。
“师匠真要去?”烬声音低沉,“我打听过,月辉堡的城墙,刻的不是名字,是阵亡编号。大家都知道那个鬼地方,王庭把那里的魔法少女当作战争兵器一般,活着进去,未必能活着出来。”
“我知道。”她拉紧兜帽,遮住半张脸,“但我藏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不用施法,光是走路,就会有人认出我是高等精灵。”
晨风掀起她一缕银发,颈侧那抹银晕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不是魔法,不是装饰,而是血脉本身的烙印。
她顿了顿,“我需要伪装药剂,需要假身份,而月辉堡,是唯一可能有这些东西的地方。”
“哪怕代价是签下卖身契?”
“我不签。”她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只是借条路走。”
烬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我得把匕首磨快点,师匠‘借’东西的时候,总得有人望风。”
身后市集喧嚣如沸,前方赤漠苍茫如谜。
远方,一座白石之城静静矗立。
她走向它,不是相信希望,而是因为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唯一能暂时藏起罪孽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