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远?”她没回头。
烬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快了,天亮前能到。”
“你若撑不住,也别指望我背你。”
“放心……”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雪音没再开口。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陪她说话超过十句,她竟没觉得吵。
两人按照地图进入矿洞,找到一处干燥岩厅。雪音蹲下,从皮囊中取出源晶碎屑,开始嵌入地面四角。第一枚东南,第二枚正北。每一枚都要校准角度、测试共鸣,稍有不慎就得重来。她动作极慢,一丝不苟,魔法阵能隔绝魔力痕迹,但布置需要花极长的时间和精力。
阵成,微光一闪即隐。
“躺这儿,别碰源晶。”烬依言躺下,动作小心。雪音蹲下检查他左臂,青黑已近心脉。
“听着,净化时我会引动魔力。若你体内有反制咒印、追踪符或体内炸弹,现在说出来。我不是审讯官,但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烬摇头:“若我说没有,您信吗?”
“不信。”她直视他,“但我赌你不想死。”
咒文响起,“以月翎之名,涤净此躯。”刹那间,她小腹的魔蔷薇轰然绽放。粉金光芒涌出,银色星屑如雪纷飞,落在岩壁上竟催生出点点荧光苔藓。
烬浑身剧震——不是痛苦,而是共鸣。
可就在此时,雪音眉头骤皱,双手收回!“你体内有封印。”她低声道。
烬苦笑:“小时候魔力失控,差点烧了村子。自己锁的。”
她盯着他眼睛。那里面没有躲闪。师徒契约已成,他若要害我,契约反噬足以致命。况且一路走来,他从未试探我的弱点。
“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忍着,这次绕开封印,只清感染。会疼,但死不了。”
烬眼中闪过愕然,随即化为感激。咒文再起,魔力如细流,精准剥离。
净化完成,烬昏睡过去,呼吸逐渐平稳。青黑自肩胛一路褪至手腕,感染正在消退,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雪音靠在岩壁上喘息片刻。
三年来,她早已习惯独自处理一切。受伤不喊,疲惫不说。灰烬镇三年,她学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就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一旦留下痕迹,等待她的不是死亡,而是实验室的铁笼、精神剥离的针剂、被洗脑成傀儡的漫长日夜。
她撑着站起身,目光落在昏睡的烬身上。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他,黑发微卷,此刻散落额前,被冷汗打湿了几缕。左颊有一道旧疤,从眉尾斜划到颧骨,却并不狰狞,反而让他平添几分说不清的味道。暗红瞳孔阖着,睫毛意外地长,在岩壁微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魔族常见的浅橄榄肤色。身形精瘦,却藏着韧劲,那晚从屋顶砸下的力道,换成普通人早已脊骨尽断,他却只摔裂了左肩。他比自己想象中年轻。也许二十出头,也许更小。
雪音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她转身,解开斗篷,指尖轻点岩壁,地下水涌出,化作水膜裹住身体,冲走血渍与尘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动静。她没回头,声音冷下来:“闭眼。”
烬的呼吸一滞,随即恢复平稳。但他闭眼前,那一幕已烙进脑海——水光中银发如瀑,肌肤在微光下泛着月华般的柔晕,像传说中精灵才有的、不属于尘世的洁净。
水流蒸腾消散,她重新穿好外衣,银发湿漉漉地披在背后。
雪音语气稍缓,“在外面生个火。用你自己的魔力,反正没人追魔族的味儿。”
烬应声爬起来,走到五步外,掌心一旋,一团赤红火焰稳稳燃起。他从行囊里掏出半只风干的沙蜥:“昨天猎的。师父您吃肉吗?”
雪音皱眉:“这就是你说的‘大餐’?”
“这不还没好嘛。”他熟练剥皮去内脏,架在火上,“加点岩盐,香得很。”
她没再说话,却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小罐野生百里香丢过去:“少放盐。”烬咧嘴一笑,撒上香料。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两人默默吃完。雪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烬跟着站起来,收拾好东西,两人继续向矿道深处走去。
走了片刻,他忽然轻声问:“您一直是一个人吗?”
雪音脚步未停,没有回答。就在烬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说话了:“有时候醒来,甚至会忘记自己还会说话。”
天未亮透,风沙渐起。雪音将最后一撮掩盖粉撒在脚印上,指尖微凉。她望向矿道尽头微弱的天光,心头微松,再走十里,就是赤漠腹地,连风都是自由的。可她确信,这里本该安全。
然后她猛地顿住,同一瞬,三步外的烬也缓缓站起,匕首无声出鞘。“您也感觉到了?”他声音极低。
不可能。她一路撒了掩盖粉,净化时布置了阵法,火堆用的是烬的魔力,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是转头,声音冷如铁:“赤蝎商会的人,我去引开他们。你藏好,等我信号。矿洞中段那里,我布了塌方符文。”
矿道入口,七名赤蝎骑兵翻身下马。为首者披深红斗篷,肩绣金蝎,手中托着一枚银灰色晶体,如心跳般搏动。佣兵队长狞笑:“大人,真在这儿?那小娘们昨夜还在烤肉!”
斗篷人冷笑,掌心源晶银光荡漾:“烤肉?她以为躲进废矿就安全了?蠢货!她撒的掩盖粉再精巧,也挡不住黑市的禁术‘星轨谐波定位’,这可是三千金才能用一次的宝贝!”
敌人突入岔道。雪音早已做好吟唱准备立于高台,小腹魔蔷薇骤然亮起,粉金光芒如花绽放!
她双手连挥,岩缝中的荧光苔藓暴长,菌丝如活蛇钻出,瞬间缠住两名队员脚踝,将他们狠狠拽倒。那两人还未落地,已被菌丝裹成粽子,动弹不得。“水幕!”她低喝,地下水被抽出,在身前织成三层旋转水幕。敌人的弩箭穿入第一层便失速,第二层毒素扩散,第三层只剩铁杆无力坠地。水珠滴落处,有微弱绿芽萌发,旋即枯萎,连杀戮都带着生机的余韵。
但敌人不止这些。剩下四人已经逼近,其中两人手持消音短矛,矛尖幽蓝,显然涂了麻药。他们配合默契,一人佯攻,一人侧袭,逼得雪音连连后退。她脚下步伐凌乱,险险避开一记横扫,却还是被矛尖划破小臂——伤口不深,但一阵麻痹感瞬间蔓延。她咬牙,左手一挥,一道风刃呼啸而出,逼退近身之敌。
“术士在最后!”烬在靠近出口处低喝,“他们在等你力竭!”雪音余光瞥见那斗篷人正高举源晶,口中念念有词。银光在他掌心凝聚,越来越亮。不能让他出手。
她反手抽出腰间匕首,猛掷而出!匕首化作流光,直奔斗篷人面门。但一名护卫横身挡在前方,匕首刺入他肩胛,他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
“小精灵,省点魔力吧!”斗篷人狂笑,掌心银光终于成形——“星魂极光!”一道银白光线撕裂空气,直取雪音!
雪音侧身翻滚,光线擦过左臂,衣袖瞬间焦黑,皮肤灼痛如烙铁。她踉跄站稳,低头一看,左臂上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肘滴落。这是她第一次面对真正意义上的术士攻击。过去猎杀的魔物,只会扑咬、喷毒、钻地……哪会用这种精准、高速、穿透力极强的魔法?她引以为傲的“生存技巧”,在正规武装面前,脆弱如纸。
但她没退,反而转身冲向矿道中段。“来啊!”她回头冷笑,魔蔷薇光芒映亮整张脸,“不是要活捉我吗?”
斗篷人果然上钩,挥手:“跟上!别让她靠近出口!”六名缚魂队员虽已折损两人,余下四人仍呈扇形包抄,弩箭上弦,瞄准她双腿——要活的,不能伤要害。雪音边跑边施法,藤蔓从脚下暴起,试图缠住追兵,却被对方挥刀斩断;风刃呼啸而去,却只在暗鳞软甲上留下浅浅划痕。她魔力急剧消耗,呼吸越来越重,小腹的魔蔷薇开始明灭不定。
但她终于冲到了塌方符下方。她转身,双手高举,小腹魔蔷薇轰然全开,最后的魔力倾泻而出!“以月翎之名——全开!”
地下沉睡的菌群被强行唤醒,如巨蟒破土,缠住两名弩手双腿,将他们狠狠掼在地上;岩层中的水分被瞬间抽离,支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裂纹如蛛网蔓延;岩壁裂隙中涌出灼热气流,地面龟裂处窜起数道火舌;风刃如暴雨般自她周身爆发,削断追兵的弓弦与箭矢;最后一道岩刺自地底突起,贯穿一名试图突进的刀斧手小腿,将他钉在原地!
烬此时瞳孔骤缩,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雪音——银发在魔力激荡中飞扬,魔蔷薇光芒炽亮如日,五系魔法在同一瞬爆发,把赤蝎商会的所有人压制在矿洞中段。
气流裹挟着银色星屑灌入裂缝,那是精灵本该用于催生新芽的能量,此刻却成了崩塌的引信!整个矿道发出震耳欲聋的呻吟,顶部碎石簌簌而落,烟尘弥漫。
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魔力彻底枯竭。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拼尽全力喊出:
“烬——!!!”
烬掌心火球术轰向岩顶符文——精准点燃!轰隆!!!连锁崩塌启动!顶部岩层、侧壁支撑、底部地基,三重结构同时粉碎!万吨岩层如巨口合拢!烟尘吞没一切。
雪音向前栽倒,最后一刻,她感到一双手接住她——温暖,有力。既不是铁笼,也不是针管,是人的手臂。
烬背着昏迷的雪音,从侧壁一条隐秘裂缝钻出,那是他昨夜发现的逃生道。
赤漠晨光刺眼。他将她轻轻放在沙丘上,单膝跪地,探她呼吸——平稳,小腹的魔蔷薇光芒已隐。
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左肩伤口崩裂,血染透衣襟。他没管,只是盯着她的脸。晨光铺满荒原,也照亮了他的侧脸,黑发凌乱,左颊旧疤在血污中格外分明,暗红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竟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盯着那张沾满尘土却依旧清冽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师父……不,师匠。”
魔族古语里,“师匠”是“此生仅认其一人为师”的意思。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的分量,又像是在对昏睡的人起誓:“师匠给了我一个容身的位置,只要您不赶我走,我就永远会在您身边。”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喘着气补了一句,“下次炸山,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差点以为您要殉情。”
雪音却没醒,银发被晨风吹起几缕,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怔了一下,没有抽开,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风沙卷过沙丘,吞没了昨夜所有的声响。但他知道,她不是不怕,只是不能怕。 小说交流群134806635,欢迎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