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宗,议事大殿。

乌岳高坐于宗主位上。

下方,二长老乌航、三长老乌祁、四长老乌文、五长老乌影分列左右,皆是面色沉郁。

“又让他躲过去了……”乌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晓,他现在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那黑龙,非但没在左家掀起预期的腥风血雨,反而传出些匪夷所思的传闻。

什么“专拆房舍的凶兽”、“左家耗费巨资安抚”、“每日打砸只为口腹之欲”……

流言纷纷,将一个本该象征着祥瑞、引发皇室猜忌的“龙”,硬生生描绘成了一个任性妄为、麻烦透顶的凶兽。

这样一搞,皇室还真不见得乐意花大把精力把这蠢龙接回皇室,毕竟皇室并不缺龙,只是见不得外人借龙之威名而已。

“左家那老狐狸手段很高明。”乌航眉头紧锁,“不硬碰,不辩解,反而顺势自污。看似荒唐,但确实让皇室那边的压力,缓了一缓。”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晦涩。

“只是那黑龙当真就那么巧与左齐相识?在左家如此乖巧地配合演戏?”

“哼!”

三长老乌祁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元婴中期的威压不受控制地溢出,震得空气嗡鸣。

“这还用说?那孽畜定是左承宗那老匹夫故意放出来,恶心我乌桓宗的!否则何以解释?在左家拆几间屋子,吃点喝点就了事,到了我宗地界,就敢伤我门人,夺我灵草?分明是受了指使,专与我等作对!”

“左承宗?”四长老乌文捻着胡须,“这般兵行险着、近乎无赖的手法,不似左承宗那个老狐狸的风格。那老家伙行事,更重稳妥布局,长于借势,这般……这般带着几分少年人不管不顾的锐气与奇诡,倒像是……”

“像是给年轻人练手,闯了祸,长辈在后面兜着,顺便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五长老乌影阴恻恻地接口:“左齐归家不久,左家便风波不断,且每每都能险之又险地化解。若说这是左承宗在放手锻炼其子……倒也解释得通。只是这左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心计与胆魄,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就在这时,一名筑基期的执事快步走入殿中,躬身呈上一枚玉简:“宗主,各位长老,安排在左家外围的探子有紧急消息传回。”

乌岳神识一扫,脸色微凝,将玉简内容展示给众人。

消息很简单:左家亲信,近日于城中各大坊市,采购了大量各类法门书册,品阶从黄阶下品到玄阶中上品皆有,数量颇为可观,涵盖遁术、护身、攻伐、辅助等多种类型,甚至还有一些偏门杂学。

殿内一时寂静。

“法门书?大量采购?”

乌祁先是一愣,随即嗤笑。

“左家这是慌不择路了?临时抱佛脚,买这么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不,”乌航缓缓摇头,神色愈发严肃,“左家有修炼根基的,如今明面上只有左承宗与左齐。左承宗金丹修为,且近日为应付朝廷与我宗,必然焦头烂额,绝无闲心与时间研习新法门。那么……”

“左齐!”乌文吸了一口凉气,“他已是化神修为,却采购如此多基础、中阶法门……这,这莫非是……”

“补课。”乌影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他太年轻了!如此年轻就有这等修为,他很有可能一心冲击化神!化神期的修为是实打实的,但他对敌的手段、对各类法门的掌握,很可能还停留在很粗浅的阶段,甚至……严重匮乏!”

这个推论,让所有长老心头都是一跳。

“机会!”乌祁眼中凶光大盛,“若真如此,这便是天赐良机!法门修炼,不同于心决需要经年累月的磨工夫,悟性高者,掌握一门术法可能只需数日乃至更短。但若要精通、要形成战力、要应对各种复杂情况,仍需大量练习与实战磨合。”

“左齐就算悟性再逆天,要将这大量法门初步掌握并用于实战,至少也需要十天半月!”

他越说越激动,霍然起身:“宗主!不能再犹豫了!趁他法门不精,我等集中力量,雷霆一击!哪怕付出些代价,只要能重创甚至击杀此獠,左家不攻自破!”

“蠢货!”四长老乌文立刻反驳,“风险太高了!即便他对法门运用生疏,可化神修为是实打实的!逼急了他,若是拼着自爆元婴,我等谁能保证全身而退?即便成功,宗主若受重伤,我乌桓宗立刻就是群狼环伺之局!那代价,我们承受得起吗?”

“难道就坐视他成长?”乌祁怒目而视,“等他法门纯熟,战力完备,到时候再想动他,代价只会更大!”

殿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权衡,眼中都闪烁着计算与不安的光芒。

乌岳指尖的叩击声不知何时停了。

左齐的“稚嫩”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对方心思之缜密、出手之刁钻,让他深感忌惮。

购买法门,是确有所需,还是另一个烟雾弹?若是前者,这无疑是稍纵即逝的战机;若是后者……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乌祁说得对:不能等。等待的每一刻,左齐都可能变得更强,左家的防御也可能更完善。

再加上朝廷的态度暧昧不明,时间并不站在乌桓宗这边。

“诸位。”

乌岳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三长老所言,不无道理。战机稍纵即逝,左齐必须尽快除掉。”

“宗主!”乌文急道。

乌岳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

“然四长老所虑,亦是实情。强攻左家,击杀左齐,我或许能做到,但必然无法全身而退,宗门亦会元气大伤。此非上策。”

“那宗主之意是……”乌航问道。

乌岳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凭我乌桓宗一派之力,风险太大。但若……再找一位化神同道相助呢?”

“再找一位化神?”几位长老都是一怔。

“这……袭杀朝廷册封的官僚,乃是重罪。上次派乌枭屠戮,尚可推脱为私人恩怨,有宫中贵人斡旋,才能勉强平息。”

乌文连连摇头:“此时再行袭杀之事,风险倍增,此刻愿意为我乌桓宗火中取栗之人恐怕寥寥无几。纵有,其所图必然甚大……”

乌祁也冷静了些,皱眉道:“不错。那些老狐狸,个个无利不起早。此刻与我等合谋,无异于与皇室潜在的威严对着干,代价小了,谁肯来?”

“代价……已经谈好了。”

乌岳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但更多的是决断后的冰冷。

“我以‘幽寂秘境’的下一轮独家探索权为代价,已邀得一位道友出手。”

“幽寂秘境?!”

几位长老同时失声。那可是乌桓宗掌握的一处极为重要的资源产出地,宗门中近六成的灵石灵宝,可都是出自那个秘境!

“是何人竟让宗主付出如此代价?”

乌航沉声问道,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乌岳吐出一个名字:“寂心宗,魅仙子。”

“什么?!”

“是她?!”

“宗主,这……”

除了一向阴沉的乌影只是目光闪动,乌航、乌祁、乌文三人皆是面色大变,甚至隐隐流露出惊惧之色。

寂心宗,一个行事诡谲的宗门,规模不大,却令许多大宗门都不愿轻易招惹。

其原因,便在于其传承功法极为特殊诡异,擅长操纵七情六欲,惑乱心智,于无声无息间控制他人,防不胜防。

而其宗主魅仙子,更是凶名赫赫。据说其姿容绝世,一颦一笑皆可勾魂夺魄,但心思之难测、手段之狠辣、底线之模糊,令人胆寒。

与她打交道,往往在不知不觉间便已着了道,生死不由己。

人称“老妖婆”,非指其容貌,而是对其那可怖心性与莫测手段的敬畏与恐惧。

“与魅仙子合作?这……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啊宗主!”乌文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妖女毫无信义可言,行事全凭一己好恶。请她出手,若是她中途反水,顺手将我等也纳入其算计之中……”

乌航也面色凝重至极:“寂心宗功法诡异,尤擅控人心智。与这等人物联手,即便成功袭杀左齐,事后如何摆脱其影响?”

乌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关于魅仙子的种种可怕传闻,终究是没说出赞同的话来,只是脸色难看。

“本座知道其中风险。”

乌岳缓缓道:“魅仙子是豺狼,是毒蛇,但她修为终究是低我一截的,我自然会有防备。再说,若是坑了我乌桓宗,届时各宗门一拥而上,她能得到的,未必就比我给她的多。”

他站起身,化神期的威压不再掩饰,笼罩整个大殿,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左齐必须死,左家必须垮!为此,代价必须承受!风险也必须冒!”

他环视众人:“此事,本座心意已决。即刻起,全力准备。魅仙子不日将至。在此期间,严密监视左家一切动向。此战,许胜不许败!”

与虎谋皮,前途未卜,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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