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人不喜欢用敬语,那样会让他们充满距离感。
然而,伊希莎是个特例。
她总是喜欢用各种敬语以及……从来不重样的称呼,按照她的说法,参商星是个繁文缛节很多的地方,她必须学会这些,这是北极星交给她的任务。
虽然年纪不大,但伊希莎精通法苏语、乌尔奇奥拉通用语、盖亚语以及北极星关西腔——她会说正儿八经的炎族语,参商星的方言也会一些,只是说的不太好,她决定在彻底学会之前不使用这些作为日常语言。
因为她父母死的早,那时候她连话都不会说,她父母所掌握的乌里甘语自然也没有传下来——在北大陆,乌里甘人都说法苏语,乌里甘语是只有乌里甘平原的乡下地方才会说的语言。
傅春秋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她父母毕生的事业可以说就此烟消云散了。
不过伊希莎对此也没什么态度,在她眼里,法苏人和乌里甘人本就是一个民族,只是因为生活的地方不同,导致彼此出现了不同的民族认同——这和北极星对于民族的看法是一致的。
在北极星谈论民族,就好像在询问一个太监对于性生活的看法,永远都扯不明白。
骑马的鄂木齐斯族会觉得自己和骑马的朵阳族有共同语言,而种地的希希纳族会觉得自己和放牧的希希纳族存在距离感。
在历史上,北极星院长为了统合东洲西北部的边疆民族,花费巨大的力气去复原,甚至可以说重新创造了乌尔奇奥拉祖语,试图让操着乌尔奇奥拉语族诸语言的各民族统一在一起,但遭到了所有民族的一致抗拒,他的学者创造的乌尔奇奥拉通用语被视作北极星诞生后最烂的发明。
讽刺的是在北极星革命政权存在期间,由于新政府大力推行‘大炎族主义’,不断利用‘民族识别’等手段分化边疆民族,将一个民族根据方言口音乃至地理分布进行‘民族再创造’,令其无法联合起来,进而强制推行炎族化。
北极星边疆民族奋起反抗,在推翻了革命政权后,他们意识到边疆民族在人口上处于劣势,必须联合起来才能不让过去的悲剧重演,反而开始主动接受乌尔奇奥拉通用语。
北极星院长推行了近百年都没让他们接受的烂东西,革命党只用了二十年就让他们对其奉为圭臬。
从那以后,乌尔奇奥拉通用语成为了北极星绝大多数边疆民族必学的第二语言,北极星也逐步实现了东洲几千年历史中没人实现过的恐怖愿景——将那些炎族眼中‘非我族类’的异族统一在一种非炎族母语的语言之下。
虽然伊希莎出身的乌里甘人属于纳西妲语系伯格语族,和乌尔奇奥拉语族毫无关系,但依旧学习乌尔奇奥拉通用语作为日常用语。
北极星很多地方都有这个问题,乌尔奇奥拉语族与乌鲁斯语族、东图塔语族同属于萨哈罗库巴语系,但操着乌鲁斯语族和东图塔语族的北极星各民族居然也会学习乌尔奇奥拉通用语,可能是因为北极星院长没有给他们也创造一门‘祖先的语言’——从民族建构角度分析,北极星院长不可能给每一个语族都认祖归宗塑造一门‘祖先的语言’,他创造这种语言的目的是为了统一,不是为了分裂。
相比之下,参商星就从来没有为那些操着东洲-通南语系下山外语族的边疆民族创造过任何统一语言,完全依靠炎族人口优势以及商业贸易所带来的文化扩张对其进行炎族化,令其逐步接受炎族语言——这也和制度有关,北极星那种炎族人口只占一半且每个地区制度截然不同的情况,换做参商星院长也得汗流浃背。
“提督,佟仁说你很有文化,那你可以为我取一个炎族名字吗?”
伊希莎的话让傅春秋目光微侧,一时间不明白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他虽然戴着眼镜,加之举止斯文,容易被人当做文人——可他出身示刀门,是不折不扣的武人,只是喜欢看书罢了。
要他给别人取名,当真是难为了他。
“为什么?伊希莎·布英科这个名字不好吗?”
“我学习你们的语言,首先得融入你们的文化,得有一个和你们文化相符的名字才行。”
伊希莎拿起军用水壶喝了一口老刀把子,傅春秋本想让她把这东西倒掉,可鉴于北极星人眼里浪费粮食是极大的犯罪,用粮食制作的酒也不例外,最后只得作罢,在天亮之前容忍她把酒喝完。
不过这小女孩真是厉害,这种酒喝下肚去居然没有丝毫醉意,都说北大陆人喝酒如喝水,难道真的是民族体质不同?
“可我炎族语说的很差,不知道该怎么取名。”
傅春秋沉默不语,让他给北极星人取炎族名,他是很不愿意的,尤其是在知道对方取炎族名是为了融入参商星社会,这本身就带有渗透的意味。
他不愿意助纣为虐,帮助北极星人更好的融入参商星,进而更牢固的控制参商星。
在他心里,炎族是伟大的文明,而北极星人都是不懂礼仪的蛮夷,让他们掌握炎族的一切是危险的,是对炎族文明的亵渎。
可看着伊希莎认真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这只是一个想取个炎族名的孩子,就算今后真的有什么敌对企图,此刻的她终究是无罪的。
就像《穿越红色黎明》里写的那样,一个人哪怕未来会掀起滔天战火,你也不能以他未来会犯下大罪为名在他小时候杀死他。
既然伟大的炎族文明如此的源远流长,那让一个异族孩子获得炎族名字也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事情。
只是……要取什么名字呢?
傅春秋不愿意利用对方不懂炎族文化的信息差取一些具有侮辱性的名字给对方,那样不仅侮辱对方,更侮辱了自己。
作为武人,心中对于文人生活本能的存有幻想,而这种幻想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诗句……就从诗句里想一个吧!
伊希莎……布英科……
一席莎……不盈科……
傅春秋突然想到了一首古诗中的两句‘谁破阶前一席莎,池中贮水不盈科’,这里面藏有伊希莎·布英科的名字谐音。
他觉得有趣,顺着这两句诗默念下去。
——谁破阶前一席莎,池中贮水不盈科。
——朝宗纵隔沧溟路,咫尺潜通太液波。
——漆色深泓涵古镜,银鳞瀺灂动新荷。
——此间无限江湖意,万里西风日夕多。
有了,就取这首诗颔联、颈联、尾联的出句最后一字吧!
路镜意……
“就叫路镜意,怎么样?”
伊希莎稍有疑惑,显然是不理解名字的含义。
傅春秋本想对她讲一下自己取名的思路,可转念一想,对方未必能理解古诗含义,索性避开这些,直接寻一张纸把名字写出来给对方看。
他起身寻找纸张,最后在佟仁桌子上找到一张无字白纸。
目光向一旁轻瞥,注意到佟仁办公桌所有的抽屉都上了锁——只有一把小锁,以他的开锁水平可以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轻松打开。
不过按照北极星人的抽象行为,傅春秋觉得抽屉里可能挂着手雷或者是类似的危险品……
他拿着纸张回到茶几,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笔,在上面写着‘路镜意’三个字。
由于不是什么书法大家,这几个字写出来毫无章法间架,根本谈不上文人笔法,只是很有力道,没有写的歪歪扭扭罢了。
北极星人的关西腔炎族语使用崟文作为载体,那是一种看上去与炎文无异却似是而非的文字,凭借北极星特有的极体字混合一系列北极星式用语造词以东洲西北部边疆民族的语法书写,炎族一般是看不懂的,同理,北极星人如果不以炎族语为母语,基本上也难以看懂炎文。
他不确定伊希莎能否看懂自己写的名字,为了便于对方阅读,他还在一旁用崟文进行了注音。
“路……镜……意……路镜意……”
伊希莎念了几遍,不由得对傅春秋竖起拇指。
“真是个好名字!谢谢你!博士!”
看着欣喜若狂的伊希莎……不,路镜意——傅春秋觉得自己之前的确是想多了,哪怕背着轻机枪、穿着军服,她也只是一个没有选择的孩子。
在北极星的社会里,像她这样自幼父母双亡而父母又是军人的‘军孤’,几乎注定会成为军人,今后很有可能进入‘近卫部队’服役。
他们的传统就是这样,正因军孤的父母都是军人,他们才必须将军孤教导成和他们父母一样的优秀人物——在他们眼里,有些荣誉必须从战场取得,无法用任何方式替代。
“现在开始,请叫我路镜意,旅行者!”
“好的,路镜意下士。”
因为没有地方住,路镜意只能裹着一张图案与煎饼一样的毛毯缩在沙发上,这是佟仁送给她的,避免晚上着凉。
傅春秋没办法带她去自己住的地方,也不能把她扔在这里置之不理,只能在这里陪她,这样能让自己内心好受一些。
正所谓‘慈不掌兵’,特工的工作也是如此,不应该将个人主观情感代入工作乃至日常生活——可有时候,如果不将个人主观情感代入工作,就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关键是如何控制自己。
就在去年,傅春秋返回参商星之前的几个月,北极星和南斗星进行了一次人员交换。
北极星将抓获的南斗星间谍送回南斗星,而南斗星则送回了被捕的齐㠈、符妵为首的间谍小组。
傅春秋甚至还参加了齐㠈的授课,那人头脑非常清澈,分析问题头头是道,很有亲和力。
他和符妵在北极星外语学校的时候就是情侣,两个人一起加入了北极星革命政权的情报机构,经过培训后被派往太阴星作为间谍。
二人先到了罗堰星,从底层的打工者做起,经营小生意,结婚生子,然后开公司,办企业,最后把生意开到了太阴星,举家迁移至太阴星。
北极星革命政权垮台的第二天,他们收到了北极星如今反革命政权的联络,通知他们任务继续。
在南斗星建立后,许多太阴星官员进入了联邦政府,他们得以将信息咨询的生意一路开到南斗星联邦政府,直至最后被捕入狱——那时候,就连他已经娶妻生子的亲生儿子都惊讶于自己父母的真实身份。
他在罗堰星出生,在太阴星长大,在南斗星成家立业,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家庭居然和万里之外的北极星独裁政权存在联系……
齐㠈讲的很清楚,他没有任何过人之处,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装备,掌握的武力仅限于不被抢劫犯当场杀死,他的谍报工作全靠如簧巧舌讲道理以及察言观色套近乎……
北极星人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也能……而且必须能……
自己会坚持到底,等待那一个遥远而又痛快的天亮。
“吃了东西后不要立刻休息,免得消化不良。”
“是的!漂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