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这世间的聪明人太多,愚蠢才难得可贵。

送时夏回了自卫团报到后,傅春秋又开车将对方送回了家。

后半程时夏的话很少,只是望着窗外沉思。

傅春秋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态,突然和一个异性说了自己过去恐惧的事情,任凭谁都会在事后感到些许后悔,以至于不愿多言。

开车回家的途中,傅春秋打算吃些晚餐。

他坐在餐馆,看着电视上的新闻——参商星博物馆监守自盗的新闻头几天几乎占据头条,而这几日开始销声匿迹。

按照传播学理论,之所以头几天会占据头条,肯定是有更加不堪的新闻需要被遮盖热度。

至于这几天销声匿迹,那必然是需要新的头条来遮掩这条不堪的新闻——毕竟博物馆监守自盗不是什么好事,能报出来已经是参商星媒体没有沦为政府传声筒的证明了。

吃了面条后,傅春秋本打算回家安歇,明天还有事情等着自己。

他目光转向第十联络处驻长桂的办事处方向,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自己就这么把伊希莎扔在那里一天,她如今在干什么?

傅春秋不喜欢北极星军人,哪怕是伊希莎这种军校生也不例外,可平心而论,伊希莎并没有参与侵略参商星——世界大战的时候,她才刚刚出生,别说拿枪,走路都做不到。

哪怕她的父母是侵略者,她也是无罪的。

她没办法选择自己出身的家庭,自己也不应该以此作为轻视对方的依据。

只是自己的隐秘身份注定不能让北极星人时刻跟在身边,哪怕知道伊希莎只是奉命行事,自己也必须疏远她。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买些食物过去看看对方。

鉴于北极星人的饮食癖好和参商星人大为迥异,傅春秋也不知道伊希莎作为乌里甘人,是否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独特食好,因此他买了一些零食——不管对方是哪个民族,只要是个孩子,都会喜欢吃零食。

第十联络处驻长桂的办事处即便晚上也是灯火通明,只有几个卫兵在站岗。

这里的大门永远是大敞四开的,生怕抵抗组织不知道这里可以随意出入。

这其实是违背谍报工作原则的,但也正因如此,参商星人才总是离这里远远的——如果一个应该戒备森严的保密机构公开挂牌且终日门户大开,很容易让人怀疑这里存在陷阱。

傅春秋对师兄讲过这里的情况,认为这是袭击的好地点,而师兄则始终对此抱有疑惑,他坚信这是一个表面的幌子,真正的办事处必然隐藏在其他地方——佟仁不可能完全信任傅春秋,也不可能带傅春秋去真正的办事处。

师兄有师兄的考量,作为街垒组织的领导者,他时刻保持警惕是正确的,不能像自己这样只顾着眼前的得失,进而丧失长远的目光。

佟仁的办公室依旧没有上锁,充满了北极星人特有的松弛感。

一进门,傅春秋便看到坐在破旧二手沙发上的伊希莎,对方正拿着小号的军用水壶往嘴里灌着什么,一看到傅春秋,她立刻放下水壶,起身向傅春秋行礼。

“报告舰长,伊希莎听候指示。”

傅春秋提着零食走进办公室,猛然闻到一股强烈的酒精味,他下意识掩住鼻子,一时间竟忽视了对方古怪的称呼。

是‘老刀把子’……

这么小的女孩怎么会喝这种东西……

在北极星有句俗语,如果你在野外受了伤,那么你就要立刻找一瓶老刀把子来消毒——这种酒的烈度由此可见一斑。

傅春秋在北极星十年,只要一闻到这种酒的味道便几欲作呕,一向是敬而远之。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这不是酒,是蒸馏后的饮料。”

伊希莎脸上微红,虽然头部正视傅春秋,可眼角却向上斜去,显然是自知理亏。

傅春秋暗自摇头,小小年纪就喝酒,长大了怎么得了。

北极星人一向是早熟的,按照北极星法律,公民年满十四岁就可以性■,年满十六岁就可以结婚以及驾驶机动车辆——虽然烟酒也是十六岁才可以合法获得,但在很多乡下地方往往要早得多。

“我这次就不追究了。”

傅春秋将零食放在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茶几上,拿出两瓶黑色液体。

“你可以喝‘哈玛斯’,但下次不可以在工作的时候喝酒。”

照理说,对于这个在工作期间饮酒的军校生,他应该按照军纪批评处理——无论北极星还是参商星,军人执勤期间饮酒都是违背军纪的。

但他最终没有苛责对方,因为在一开始他就没给对方安排工作,仅仅是把对方留在这里打发时间,对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这一条究竟是处于工作还是休息状态。

伊希莎点点头,脸上还是有些泛红,不知道是酒精上头还是说谎引起的——多半是前者,傅春秋太了解北极星人了,他们说谎从不脸红,可以肆无忌惮的欺骗任何人而毫无心理负担。

“吃晚饭了吗?”

“还没。”

“为什么不吃晚饭?”

“没什么事的话,一天只吃两顿。”

傅春秋一愣,北极星人总是这样,叫什么‘不劳动不得食’,如果工作繁忙可以吃三顿甚至四顿,如果终日无所事事则只会吃两顿。

“买了些零食,吃吧!”

“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些?”

“因为……”

傅春秋一下子说不出所以然来,他定睛看着伊希莎,这女孩其实和白天自己遇到的那个女孩没什么区别,两个人看上去年纪差不多大,都是未成年的孩子。

在他的印象里,成年人是要照顾未成年人的,这是成年人的责任,只有成年人尽到自己的责任,未成年人在长大后才会用同样的方式去照顾其他的未成年人,这是一种良好的价值观传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不过,就算对北极星人说这些,对方也不会理解吧!

世界大战期间北极星涂炭参商星东部,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很多孩子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乃至命丧北极星的铁蹄之下,一些女孩甚至遭到了北极星军队的蹂躏凌辱……

战争是政权之间的事情,与民众无关。

杀戮是成年人之间的事情,与孩子无关。

可这些只是应然,并非实然——他也改变不了任何人,只能改变自己。

“因为你现在归我管,如果你不服从命令,我就要用‘侍证信’佟仁反映情况,。”

“只有鞑狼骨夷喇乞才可以写‘侍证信’!那是写给‘侍立驾’的!你写不了的。”

傅春秋微觉尴尬,立刻切换话题。

“北极星人人平等,只要写的是基于客观事实,而非个人利益,人人都有写侍证信的权利,只不过鞑狼骨夷喇乞的侍证信效力更高,我的虽然不能像他那样在边远地区抵嫁妆或彩礼,但写给佟仁是可以的。”

伊希莎面露疑惑,随即恍然大悟的拍手。

“是这样的!”

“所以,你现在起要服从命令,一日三餐不可减少。”

“遵命!管理员!”

傅春秋微微皱眉,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叫自己‘管理员’,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北极星人喜欢用各种奇奇怪怪的称呼,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伊希莎拿出一包零食,打开后递给傅春秋。

“请用,分析员!”

傅春秋轻轻摇头,拿出一枚‘佛的角’放进嘴里,随即拆开一包‘辣脆’海苔递给对方。

北极星人的习俗一向如此,如果你拿了什么食物给对方,对方必须率先分享给你作为感谢。

自己作为在参商星和北极星均受训过的特工,居然要坐在沙发上和一个小女孩交换零食吃,说出去不免让人哑然失笑。

左右闲来无事,傅春秋和伊希莎聊了聊,试图降低双方的隔阂感——当然,主要都是他问对方说。

对方能被佟仁挑选充当‘联络员’,肯定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如果能从中抓住什么线索,或许对于接下来的工作会有很大帮助。

如果换作参商星人,自己一个男人作为上级大晚上不去睡觉,而是来办公室和作为下级的小女孩闲聊,肯定会被认为有不良目的。

但北极星人不是这样的,在他们的世界里,上级和下级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很多时候经常打成一片——物理层面的打成一片。

伊希莎对他倒也没什么戒备,基本上是有问必答。

她父母不是北极星土生土长的乌里甘人,而是从北大陆来的乌里甘移民。

北极星院长二度掌权时,他本人一度被全世界右翼分子视作终结了启明星世界革命的精神领袖,有很多右翼分子从世界各地赶往北极星学习‘先进经验’,伊希莎的父母也在其中。

她的父亲是非常激进的乌里甘民族主义者,致力于乌里甘人的独立,而她的母亲则是坚定的无政府主义者,致力于建立无政府社会——傅春秋觉得她这个家庭能存在,本身就是个荒谬的奇迹,可能她父母要建立的是一个‘乌里甘民族为主导的无政府社会’吧!

不过这种事情发生在北极星非常合理,毕竟北极星的存在本身比这还要荒谬……

当伊希莎讲述这段历史的时候,傅春秋只觉得人与人的认知有时候比人与兽的认知差距还要大。

启明星的世界革命本身和左翼一点儿关系都不沾,而北极星院长的很多政策也完全跟右翼激烈冲突……

仅仅因为他被北极星革命政权送上崖山审判后囚禁在启明星,然后趁着启明星垮台重回北极星击败革命政权掌权就将之定义为‘右翼精神领袖’……这实在是太荒诞了……

这比后来左翼国际和右翼国际在巨门星的那场内战都离谱……

傅春秋也没打算纠正什么,伊希莎说这些的时候态度也很平淡,仿佛那是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实际上也的确没什么关系,她甚至当时还没出生。

在世界大战期间,南斗星轰炸机投下的炸弹终结了这个古怪家庭的存在。

因为父母都是志愿兵,伊希莎从小就被视作‘军孤’进行定向培养,六岁便进入了幼年军校,十二岁转入少年军校,随即前往驻参商星的北极星驻屯军进行实习,最终出现在傅春秋面前。

傅春秋听罢沉默不语,一个孩子在十四岁的时候已经于军队服役八年,还有比这更荒诞的吗?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