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施瓦茨堡眯起眼，重新打量那把横在面前的银灰色长剑，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嗤笑：

“这把垃圾剑，不可能砍断我的剑的。先说刃口。”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食指，沿着剑刃轻轻一刮，指腹甚至没感受到多少阻力。

“刃口角度太薄，这在实战里根本撑不过三五下格挡就会卷刃甚至崩口。谁家铁匠这么缺心眼，把刃做得跟剃刀似的？嫌命长？”

他又把剑翻了个面，眯眼去看血槽。

“血槽开得又浅又窄，简直像小姑娘绣花针划的。这玩意儿连放血都放不痛快，还想破甲？”

指尖再往下移，敲了敲剑脊。

“估计再用力砍两下就散架了。啧啧……这要是上战场，剑没砍死敌人，先把自己手腕震断了。”

冯·施瓦茨堡把剑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扔了块废铁。

“垃圾。彻头彻尾的垃圾。连我二十年前最差的学徒打出来的练习剑都不如。”

塞西莉静静听完，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她只是抬起眼，声音很平静：

“可就是这把‘垃圾剑’削断了教廷骑士团制式祝福长剑。”

“别说笑了………太轻了，根本连剑都称不上。”

冯·施瓦茨堡他重新拿起剑，掂了掂，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所以呢？”

“这么长的刃，重量却……还不如一根大点的木柴。这不可能是钢。”

“不是钢，那又是什么？”

塞西莉问道。

冯·施瓦茨堡忽然冷笑一声：

“是玩具。这根本就是小孩子的玩具剑。木头削个形状，外面刷层银漆，糊弄谁呢？”

塞西莉摇头。

“并不是玩具。它确实砍断了制式骑士剑。”

“你当我是傻子吗？”

“不，我没有。”

塞西莉再次摇头。

冯·施瓦茨堡忽然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算了，我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剑是什么样的。”

“好。”

塞西莉跟了上去。

最里面是一间上了三道锁的暗室。冯·施瓦茨堡用三把钥匙分别打开后，里面只有一柄剑，单独供奉在一张铺着黑天鹅绒的木架上。

剑身古朴，刃口因岁月而略显暗淡，却依旧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杀气。剑柄缠着已经发黑的皮革，护手是典型的罗马式，简单、实用、凶悍。

“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献给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征服者’之一。扎马会战结束后，西庇阿将军把它还给了我祖先，说‘这把剑配得上永恒的荣耀’。”

闻言，塞西莉的目光落在剑身上，呼吸微滞。

“好悠久的历史……”

“当然。你知道迦太基人的重装步兵盔甲有多棘手吗？汉尼拔的精锐——利比亚重装步兵，胸甲是双层亚麻加青铜片，外面再裹一层链甲，普通罗马短剑根本刺不穿。砍上去最多留个白印，连皮都蹭不破。”

冯·施瓦茨堡抚过剑身，语气里带着自豪。

“但这把剑不同。它用秘法淬火，刃部渗碳极深，硬度高到离谱。扎马会战那天，打头阵的士兵一剑劈开了敌方百人队长的胸甲，从锁骨直接砍到肋骨，血喷了一地。那一战，迦太基重装阵线被撕开一道口子，罗马人才最终赢了。”

塞西莉看着那柄古剑，喃喃道：

“所以……是这把剑，破了迦太基人的防御？”

“没错，我这就给你证明——玩具剑在它面前，和纸糊的一样。”

冯·施瓦茨堡忽然转过身，把塞西莉带来的“月神钛合金”长剑放在架子上。

然后，冯·施瓦茨堡举起那柄古剑，摆出标准的罗马式下劈姿势。

“看好了。”

冯·施瓦茨堡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狮。

然后——

“哈——！”

全力一斩。

“铛——！！！”

不是清脆的金铁交鸣。

而是沉闷、短促、带着骨骼碎裂般质感的巨响。

古剑的刃口正中“月神钛合金”剑身。

然后……

“咔嚓——”

一声脆得让人心惊的断裂声。

断掉的，不是“月神钛合金”长剑。

而是冯·施瓦茨堡祖传的“征服者”——那柄号称能劈开迦太基重甲、见证过扎马会战、被西庇阿亲自归还的旷世名剑——从正中齐根而断。

断口光洁如镜。

上半截剑刃带着巨大的惯性飞出去，“当”地一声钉进暗室墙壁，尾端还在嗡嗡颤动。

整个暗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冯·施瓦茨堡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只剩下半截的剑柄，瞳孔剧烈收缩。

他嘴唇颤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这……这不可能……”

“抱歉，施瓦茨堡先生，我会赔偿的。”

塞西莉脸上带着许些歉意，同时拿回“月神钛合金”长剑，插回剑鞘。

“……”

冯·施瓦茨堡一言不发。

“施瓦茨堡先生，你断掉的剑……我愿意按你开的价格赔偿。只要价格合理，哪怕贵一点，我都会想办法凑齐。”

塞西莉低头看着断掉的征服剑，心头沉甸甸的，想着历史这么悠久的古剑，肯定价格不菲。

“……”

冯·施瓦茨堡仍旧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自己手中的半截断剑。

塞西莉见他不语，以为自己出价太低，眉头皱得更紧。她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卖掉自己的战马？向骑士团申请预支军饷？

正烦恼着，冯·施瓦茨忽然开口：

“不用赔偿。”

“不用？”

“相反……我会给你一大笔钱。只求你把你的把剑给我。”

“你刚才不是说它是垃圾剑吗？”

塞西莉反问道。

冯·施瓦茨堡苦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近乎卑微的渴望：

“之前是我失言了，你的这把剑，打败整个教廷都没问题。”

“好吧……”

塞西莉看到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老铁匠如此谦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冯·施瓦茨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在科西嘉岛上还有座宅邸，四季如画，面朝大海，配有管家、仆人、厨师……全归你。只要你肯把剑给我。”

塞西莉摇头：

“谢谢好意，但不必了。”

冯·施瓦茨堡一怔，随即苦笑：

“我明白了，骑士也不在乎钱财吧……我和骑士团几位高层有些旧交，若你愿意把剑给我，我可以替你美言几句，或许对你的前途有些助益。”

塞西莉再次摇头：

“也不行。”

“那你想要什么，才肯给我那剑？”

“这剑是朋友的心意，我不能转手送人。”

冯·施瓦茨堡愣住：

“……你的朋友？”

“是的，朋友。”

“能……向我介绍那位朋友吗？”

塞西莉迟疑片刻，摇头：

“那得看她的意愿。”

冯·施瓦茨堡失望地垂下眼，苦笑。

“也是……”

“那赔偿？”

塞西莉还想再说赔偿的事，却被他抬手打断。

“别提赔偿了。我不会为难优秀铁匠的朋友。”

“真的不用赔偿？”

“是真的。能知道世上存在比‘征服者’更好的剑……我已经得到很多了。”

冯·施瓦茨堡失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腰间剑鞘上，眼神像望着此生再难企及的星辰。

塞西莉仍有些懵，怔怔站在原地。

冯·施瓦茨堡轻轻咳嗽一声，恢复了老匠人的矜持，朝门口做个“请”的手势：

“天色不早了，骑士大人请回吧。保重。”

“嗯。”

塞西莉行了一礼，然后带着芙露拉送自己的“月神钛合金长剑”转身离去。

随后，冯·施瓦茨堡失重新坐回摇椅，点燃一支烟，久久凝视着手中那半截断剑，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