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射源的强度,比医疗列车被引爆的时候高,至少……十倍。”

夏尔莎捂着额头的手缓缓放下,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浮现出我读不懂的神色,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迷茫的困惑。

“扩散的很快,可能会影响到我们这里。”

雷达主控室内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夏尔莎的眼神只是盯着我。

“放射源,很危险,快点避难,不然,会死。”

就在这时,地面再次传来震颤。

不是远方的爆炸,听起来像引擎,重型引擎的轰鸣声从山谷之外的尘土中传来,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有人来了。”

夏尔莎说。

我知道,那是驻扎在小镇外的军事堡垒中的,斯雷因上校的利维坦部队载具调动时发出的动静。

可现在即使近在咫尺,我也联系不上他。通讯的指令只是一次次的弹出错误和失败提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没有时间犹豫。走出主控室时,面对一片凝重的灰钢领班,我用不容置喙的态度,立刻布置起了早已准备好的计划。

“所有班组立刻穿戴好防化设备,检查车辆和载具气密性和过滤仪……注意,这不是演习。”

我与夏尔莎赶回矿山入口时,洞口已经挤满了准备避难的百姓,在园丁的指挥下尚且秩序井然,年轻的男女们用简陋的湿巾包裹着面部,排成松散的队列向矿山内搬运装载着食品或是制氧剂的板条箱。

令我瞩目的是,五辆灰黑色的重型战车也停靠在了入口,整齐的排成了一条钢铁屏障,车身布满弹痕和焦黑痕迹,白色的汉莎军徽清晰可见。

我心里有一阵不好的预感。在一片混乱中,一路没有人阻拦我和夏尔莎。直到我回到园丁的主控室,就在我们刚刚度过一个温馨午后的总统套房前。

我看到一群漆黑色的身影,全副武装的环绕着身穿白色长袍的少女。

那不是普通的战士,而是六个货真价实的“利维坦”。

他们每一个都超过两米高,身躯完全被灰黑色的金属装甲覆盖。那些装甲不是穿上去的,是长在身上的。能看见液压关节在肌肉收缩时发出的微弱嗡鸣,甚至隔着铁面能感觉出这些半机械人脸上的表情,他们穿透黑暗的眼神冷的像是夜空中的寒星。

这些莱昂哈德的“王牌”,现在就在房门前,包围着雪莉爱菈,与在她身后房间中的虚弱休息的叶芙蕾娜。

“雪莉,怎么回事?!”

我警惕的走上前,试图拨开这群黑色巨像组成的阵列,但他们岿然不动的将我隔离在外。

我看到了雪莉爱菈脸上的表情,她倒是毫无惧色,甚至,脸上还带有一丝……乐观的微笑?

“达令……没事!别自作紧张,你看看,这不是熟人吗。”

雪莉毫不在意的对我轻松的摆摆手,说。

熟人?

我的眼神转向在雪莉面前巍然伫立的利维坦战士,隔着他们钢铁包裹的面容和寒光毕露的眼睛,我确实感到了一丝熟悉。

可是,任我如何使劲回忆,我也想不起这份熟悉感的来由。

见我愣神,雪莉爱菈旁若无人的向前走了一步,提示。

“疗养院的时候,还记得吗?”

说完,她用自己的铁手握成拳,轻轻在我身旁的利维坦战士胸前坚实的盔甲上小锤了一拳。

“大伙,你们现在可比在疗养院的时候有派头多了,嗯?”

我浑身一颤,瞬间恍然大悟,眼前的利维坦战士,竟是许久之前。那个在疗养院的下午,雪莉爱菈作为“机械圣女”一一慰问过的……

时隔许久,雪莉爱菈竟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早已改头换面的……战士。

“杜戈尔,技术长官,你们必须……跟我们走。”

利维坦战士转向我,发出带着关切的电子音。

“怎么回事?走?去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转头,是斯雷因上校。

“前线的通讯中断了,在那之前,我们收到了最后一条消息:铁锈城战线发生了巨大爆炸,波及范围超过二十公里。元首和霍夫曼将军……目前下落不明。”

我的心猛的一沉。

斯雷因继续说,语速快得像是背书:

“莱昂哈德元首在行动前部署过一个预备方案。如果前线发生不可控的变故,所有核心人员必须立即转移到阿斯加德。所以……快点行动吧!”

“核心人员?”

勉强站起来的叶芙蕾娜,扶着门槛,气喘吁吁的问。

斯雷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我、雪莉爱菈、夏尔莎,最后看向矿山深处——那里存放着梅丽莎的休眠仓,还有其它几个正在疗愈的半机械少女。

“所有【利维坦计划】的核心人员,包括你,她……还有所有休眠仓里的……半机械人,都转移,马上!”

上校特意指了一下雪莉爱菈。

“也包括她?!”

我有些抗议的问。

“我会跟大家在一起的。”

不等雪莉多说,斯雷因继续用不容置喙的语调道:

“因为雪莉爱菈是汉莎的英雄。她是半机械改造成功的证明,是利维坦计划推进的理由。她活着,就是我们正确的证明。她死了,我们的一切……一切的半机械人,可能会被人质疑、被否定、被毁掉。”

我愣住了,雪莉爱菈也愣住了。

斯雷因的话逻辑清晰,掷地有声,且无可反驳。

因为雪莉爱菈是公开的,人尽皆知的英雄。所以当半机械人的存在受到质疑的时候,同样接受了半机械改造的“英雄少女雪莉爱菈”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正义的证明”。

“雪莉爱菈小姐,杜戈尔和叶芙蕾娜技术长官。我们将……保护你们。”

环绕着我们的利维坦战士,用敬畏的语调承诺道。

听得出来他们的敬畏是发自真心的,尤其对雪莉爱菈,这些利维坦战士,似乎都带着一丝宗教般的崇敬……

“所以……我是半机械改造人的吉祥物?”

雪莉爱菈一叉腰,微笑道。

“……也好。”

“对很多人来说,你们是希望。”

斯雷因道。

“快点吧,我会护送你们。”

我没有犹豫。

“魅音,和我一起去把梅丽莎的休眠仓整备好……能带的东西都带上。雪莉……叶芙蕾娜就——”

“我还是可以自己走的。”

叶芙蕾娜一边抗议着,一边紧迫的穿戴起利维坦战士递给她的护甲与过滤面罩。

我转头就走,斯雷因叫住了我。

“你不问为什么是阿斯加德?”

“我想你会在路上解释,而且我信任你,上校。”

他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我尽快。

信任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是很奢侈的事。我对莱昂哈德的信任,并不同于对冈萨雷斯老爹那种无条件的尊敬,而是他曾经信任我,所以我愿意遵从这份默契——尽管那个男人总是藏着太多秘密。

一小时后,一支由利维坦战士与灰钢运输车组成的车队驶入了恶土。

八辆战车,四台半履带运输车,装载着利维坦战士的臃肿装甲车在车队前后开道与殿后。我、叶芙蕾娜、雪莉爱菈和夏尔莎,挤在斯雷因位于中央的指挥车侧面的装甲车里。魅音坚持和老乔一起,在运输休眠仓的车辆上,这辆载有半机械少女和梅丽莎休眠仓的运输车,被我们的牧羊人战车守护在车队的正中心。

恶土的沙尘击打在金属的装甲板上沙沙作响。

昏黄的沙尘,被车灯切割成无数道流动的光影,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混凝土废墟轮廓——那是曾经旧汉莎的遗址,现在只剩下废墟。

天空不知何时,呈现出了一片混沌的颜色,甚至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

这样的环境,是恶土百年不变的日常,可是今天,又有些令我一时说不出来的异常。

驾驶座旁的放射性仪表盘告诉我,战车外的放射性污染水平正在逐步上升,虽然现在的参数还不算恶土最糟糕时的指标,但仅仅过去几十分钟里污染指标上升的速度,已经令我感到事情的不寻常之处……

“斯雷因上校,据我所知,阿斯加德核电站的能源输出,在一段时间之前就彻底停摆了。为此,我们与开拓者达成了能源协议,使用他们二号原子核心的能源接入电网……”

随着车队的速度逐渐稳定,身旁的叶芙蕾娜也终于在一片干扰中接通了近在咫尺的斯雷因指挥车的通讯。

“阿斯加德的能源输出,一直很稳定……”

斯雷因意味深长的说。

“什么?那……之前汉莎的电力中断……”

“阿斯加德核电站产出的能源,被转移到了更加‘关键’的地方。那里有元首确保战争胜利的底牌。”

我和叶芙蕾娜对视了一眼。

莱昂哈德总是这样,永远留一手,永远有我们不知道的计划。就像我们的对手一样。

不过,事到如今,身处正在向阿斯加德疾驰的车队中央,莱昂哈德留下的这一手底牌究竟是什么。我们俩的内心其实已经心知肚明。


即使对盟友示弱,让汉莎陷入猜忌与恐慌,也要将阿斯加德产出的能量全部挪用,不惜代价加速推进的底牌……除了一个拥有原子核心的,不断组装利维坦战士的超级军工厂,还能是什么?

想到这里,我心里似乎安心了一些,仿佛一个漫步在荒野黑夜中的难民,手里突然有了一支武器。

“所以,我们到底是在逃难,还是准备战斗?”

相比之下,雪莉爱菈依然一副茫然的样子。

“大概是……后者吧?”

叶芙蕾娜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但更准确地说,是在保存火种。”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履带碾过沙砾的声音。

就在这时,夏尔莎突然抬起头。

“杜戈尔,有敌人。”

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感觉到了,很多【东西】,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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