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从非物质层借来的精神威能已经彻底消失了。就像她刚才那一瞬间把所有的东西都掏空了,连回响都没留下。
但她知道这不重要。
她闭上眼睛,重新感受那个上升的路径。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虽然比之前弱,但路径还在。她随时可以再次通过魔法术式把它唤出来,只是会有一点精神压力。事后休息一下,大概一刻钟就能恢复。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让她震撼的是另一件事:她终于理解了伯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比教科书上的表达更简练,但也更抽象。
“神秘术因人类智慧对不确定性的推理而存在”——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她以为神秘术是什么侦探之类的东西,靠线索和逻辑去破解谜题。她怎么也理解不了为什么这种“推理”能在神代历史中发挥那么大的作用,能被记载成改变世界的威力。
可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推理案件,不是推理自然规律,是推理存在本身。从空真出发,推出存在,推出不存在,让两者在可能性的海洋里互相抵消。那只虫子就是这样消失的——不是被杀死,是被“推理”掉了。当然,神秘术的海洋无边无际,这也只是其庞大体系的冰山一角。
她想起自己学数学的经历。刚开始那些公式完全看不懂,只能死记硬背。做一道题要花很长时间,每一步都要翻书确认。突然有一天,某一个公式不再只是公式了,它变成了一种可以用的东西。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等到再回头看最初的题目,已经能一眼看出解法。
现在她看神秘术就是这种感觉。
不能说全懂,却也算摸到了门槛。从门外汉变成了至少初窥门径的人。
但她心里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推理能真正影响现实?
那位圣人利用空真上的矛盾对,推出了具现在现实的经典逻辑宇宙。为什么那个宇宙在推出的瞬间没有因为自己的否定而消失?从空真可以推出“A存在”,也可以推出“A不存在”,两者等强度。按理说它们应该互相抵消,归于空真。那经典逻辑宇宙是怎么留下来的?
她站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发呆,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是伯恩教授,正从那头慢慢走过来,步伐很稳,那件深色长袍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融进阴影里。
“恭喜你,安娜女士。”他说,“初试通过了。”
安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通过?刚才那叫通过?
“两周之后,”伯恩继续说,“9月15号,我会给你安排一次正式检验。神秘术和魔法的理论及应用,都要。通过后,你也将正式成为逆爆炸工程师”
9月15号。安娜在心里记下这个日期。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阅读。”伯恩说,“分析哲学的基本著作,你之前可能读过,现在要重读。还有神秘学的理论,魔法的理论,都要补。你不是没基础,所以两周时间够你过一遍。”
安娜点了点头。她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教授,我想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伯恩打断她,“为什么推理能影响现实?为什么经典逻辑宇宙没有被自己的否定抵消?”
安娜点头。
伯恩看着她,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刚才用的推理,是从空真推出那只虫子的否定,让它回归空真。那个过程里,你用的信息是零——你不是在证明它不存在,你只是让存在和不存在的可能性等强度抵消。但经典逻辑宇宙不一样。它不是被抵消,是被构造。那位圣人用矛盾对推出它的时候,同时做了另一件事:他把那个‘推出’本身锁在了宇宙外面。你明白吗?”
安娜没完全明白。
“你想象一下,逻辑本身是有'速度'的,至少在逻辑的发生学上是这样。而整个逻辑也是有'长度'的,至少在形式系统的递归证明中是这样。而那位圣人的行为,相当于将空真能推出的一切命题以速度进行区分,更符合逻辑的命题速度会更快,先出现在宇宙中。它们占据了整个经典逻辑的类似证明论序数的东西,而他们的否定被圣人利用这种类似差速法的方式被排在了整个逻辑宇宙能见证的范围外。”
他顿了顿。
“等你读完那些书,尤其是数理逻辑的那些,再来找我。到时候你会明白的。”
安娜点了点头。
“如果遇到困难,”伯恩说,“可以来旧祈祷室。我会用一些特殊手段让你在短时间内理解。如果你害怕——”他的语气里有一点点极淡的笑意,“可以去找薇拉。她工作日一般在监控室,周末两天会选择一天离开浮空城。你可以跟她一起出去。”
安娜愣了一下。跟薇拉一起出去?随后才从自己的印象中回想起薇拉的样貌。
“她不会介意。”伯恩说。
说完,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很快就消失在阴影里。
安娜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离开。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那些彩色线条已经彻底消失了,墙上只剩灰色的石头,偶尔还能看见一些古老的符号——被划掉的,被抹去的,但痕迹还在。
走到走廊尽头时,她看见一扇门,外面有光透进来。
推开门,是教会侧门外的广场。阳光照在那块刻着三女神名字的石板上,有几个人在广场上散步,说话,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安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星期几?
她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这是一款万年历的怀表,可以记载到2100年以前的全部年、月、日、星期、时分秒,是当时她的魔法学老师送给她的礼物,价格高达……现在是星期六。
明天是礼拜天。在下面城镇,今天是礼拜六,明天教堂会有礼拜,信徒们会去祈祷,会听神父讲道。她小时候也去过,那时候还不知道头顶有浮空城。
但在浮空城上,礼拜天只是普通周末。第二次神代之后,这里就不再把那一天当作朝圣的日子了。教会在这上面有别的意义,不在星期几。
她把怀表收起来,往学院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周要看哪些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