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墙壁上尽数是遍布彩色线条的画布——红的、蓝的、紫的,交织成不断变化的图案,像血管,像神经网络,又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抽象画。脚下的石板也在发光,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术式和那些线条碰撞出来的液体从鞋底溅开,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走廊仿佛变得无限长。
安娜开始怀疑自己慌不择路——这方向是往教会更内部去的,越跑越深,越跑越看不见出口。而那些线条的图案也越来越诡异,从原本还算规整的几何形状,逐渐变成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扭曲的人脸,不存在的器官,互相缠绕却无法分开的肢体。像精神病人的绘画,又像某种来自梦境深处的恐惧被直接投射在墙上。
就在她快要跑不动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安娜女士,你现在到哪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是伯恩教授的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口袋里的那封信开始发烫,烫得像要烧穿衣服。
安娜试探性地在心里回应:“教授?是您?”
“是我。”那个声音很平静,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按信上的地址进去了?”
“进去了。后面有东西在追我,一只很大的——”
“我知道。那只虫子还在。”
安娜来不及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继续往前跑,但脚步已经开始发软。走廊还是没有尽头,那些线条还在墙上扭曲,像在嘲笑她。
“教授,”她喘着气,“我不明白。您让我来这里是为什么?那只虫子是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秒。
“你记得我在教室门口说的那句话吗?”
安娜愣了一下。那句话——她当然记得。开学第一天,他站在门口,对着她的课堂说的那句。
“魔法因精神和物质的绝对二分性而存在,”她复述道,“神秘术因人类智慧对不确定性的推理而存在。”
“对。”伯恩说,“你现在遇到的,就是神秘术的范畴。”
安娜没听懂。她还在跑,但身后已经能感觉到那团东西在逼近——那些彩色线条重新涌上来,蠕虫那巨大的身体在走廊尽头出现。
“教授,我不懂神秘术,”她说,“我只会魔法。”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魔法。”
“你用魔法和它对抗,结果呢?”
安娜没有回答。她想起那个被彩色线条吞掉的光球,想起那些液体,想起那条蠕虫还在追她。
“那只虫子是逆爆炸工程留下的残骸。”伯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它不是魔法能消灭的。你只能从可能性层面处理它。”
“我不知道怎么做。”
“你会知道的。”
安娜刚要开口,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信件烫得吓人。她伸手一摸,那封信已经在燃烧——不是火焰,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它正在把自己变成别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
那条蠕虫就在她身后。不到十米,它那黑色的、湿漉漉的身体已经占满了整个走廊的宽度,头部那张圆形的嘴正在张开,一圈圈向内生长的牙齿一层一层露出来。那些彩色线条从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同时涌过来,像无数条触手要把她缠绕进去。
无路可走。
安娜盯着那张嘴,忽然明白了伯恩那句话的意思。
魔法因精神和物质的绝对二分而存在。她用魔法对抗它,是用精神去影响物质。但那东西的存在本身就不是物质层面的问题。它是被从可能性中“炸”出来的,是逻辑的产物。
神秘术因人类智慧对不确定性的推理而存在。
她现在面对的就是不确定性。它应该存在吗?它本应存在吗?它怎么来的?怎么让它回去?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她必须回答。
“教授,”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既然您让我来此处,总不可能见死不救吧?”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然后伯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她听不懂的笑意。
“安娜女士,作为交换,我会收下你二分之一的可能。放心,你日后肯定能拿回来。”
这句话完全莫名其妙。但下一秒,安娜就明白了。
自己数年的学习和研究中积累的无数知识在那一瞬间似乎活了过来,那些她在课本上读过无数遍却始终没弄明白的概念——相位、可能性结构、空真推理、爆炸术式——忽然之间全都有了具体的形状。它们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落进她脑子里,咔嗒,咔嗒,咔嗒,每一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第三次神代的某一天,阿刻莎侧的那位圣人去了地狱。他走之后,他留下的爆炸术式失控了。那个原本用来构造经典逻辑宇宙的矛盾对,开始不受控制地推出别的东西——不只是逻辑宇宙,还有各种超越想象的存在。那些存在后来被称为“恐怖实体”,它们不是来自任何地方,是被术式从可能性中“炸”出来的——简单来说,只要是语言能够表达的实体单位,哪怕只是模糊表达,哪怕连逻辑都不需要遵守,哪怕语言自身都无法准确描绘祂们的形态、能力,都在爆炸产生的范围内。
教会和学会联手组织了逆爆炸工程。目标很简单:把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送回空真域。但问题是,它们已经存在了,怎么送回去?
工程的核心原理来自空真本身。空真推理是零信息推理——从空真可以推出“A存在”,也可以推出“A不存在”。此处的存在和不存在在可能性的海洋里是等强度的,可以互相抵消。所以逆爆炸工程的术式,本质上是“让恐怖实体的来源推出对它的否定”。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它就会回归空真。
那只虫子是逆爆炸工程没有完全消去的残骸。
它本应不存在,但还在这里。
安娜盯着那张正在向她张开的嘴,那些一圈圈的牙齿,那些涌过来的彩色线条。它们离她只有几米了,那些线条已经触到她的鞋尖。
她在非物质层里开始演绎:以那只虫子身上的“∅”符号为起点,她回溯它的因果链——不是回退它的存在,是回退它的来源。那条链一直延伸到第三次神代,延伸到爆炸术式失控的那一瞬间,延伸到矛盾对推出“它存在”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推理:从空真出发,“它存在”成立。“它不存在”也成立。两者在可能性的海洋里等强度,互相抵消,归于空真。
这个推理不是她发明的。这是逆爆炸工程的核心原理,是当年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术式。她只是把它复现出来。
她把全部的精神威能压上去,现实世界里,那些彩色线条在她面前停住了。蠕虫的头部也在停住,那圈圈牙齿保持着张开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它开始消失:不是从边缘开始,不是从局部开始,是从存在本身开始。它的身体还在那里,但已经不再是“存在”。安娜看着它,能感觉到它在被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往回拉——拉回那个矛盾对炸开之前的状态,拉回空真。
无声无息。
它整个身体消失了,那些彩色线条也消失了。墙上、地上、天花板上的所有图案都消失了。只剩下灰色的石头,潮湿的味道,和远处隐隐透进来的光。
安娜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口袋里的那封信已经烧成了灰烬,从她指缝间漏下去。
她低头看着那些灰,想起伯恩刚才说的那句话。“二分之一的可能”。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走廊恢复了平静。